深圳蛇口。
天夏工业园虽然还是一片大工地,但在角落里,有一栋并不起眼的灰色厂房,门口却站着两名身穿制服的保安,实行着最严格的出入管制。
连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低沉而密集的嗡嗡声。
“阿阳,这里面到底是搞什么的?”
肥仔彪擦着额头的汗,一脸好奇,“搞得跟造原子弹似的。那个林画师想进来看看都被轰出去了。”
“原子弹算什么。”
顾夏阳站在铁门前,输入了密码锁(此时还很罕见的机械密码),“这里面生产的东西,威力比原子弹还要持久。”
大门缓缓打开。
一股混杂着电子元件发热和磁带特有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肥仔彪下意识地往里看去,下一秒,他的嘴巴张成了“o”型,整个人呆立当场。
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流水线。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堵墙。
一堵由电视机和录像机堆砌而成的墙。
在昏暗的灯光下,整整十排、每排二十台崭新的日本JVc录像机,正闪烁着红绿相间的工作指示灯。它们被整齐地镶嵌在铁架上,通过复杂的线缆连接到中央的一台母机上。
两百台机器同时运转,发出那种特有的、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屏幕上,整齐划一地闪烁着同一个画面——邵氏经典武侠片《独臂刀》的片头。
十几名年轻的女工,穿着防静电服,正像勤劳的蜜蜂一样穿梭其中。
“咔嚓、咔嚓。”
她们熟练地将录制好的磁带弹出,贴上标签,装入精美的塑料盒,然后迅速塞入新的空白带。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这……这是……”肥仔彪看傻了,“录像厅?”
“这是天夏转录中心。”
顾夏阳走到一台机器前,检查了一下录制质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全亚洲最大的VhS(家用录像系统)复制阵列。每两小时,这里就能吐出两百盘高质量的正版电影带。”
“可是……”
肥仔彪拿起一盘刚录好的《独臂刀》,满脸不解,“阿阳,录这些老片干什么?这都是十几年前的电影了,电视上都播了八百遍了。现在的观众都去电影院看新片,谁还花钱买这个?”
在1983年的香港人眼里,电影就是要在戏院看的。录像带?那是错过了档期实在没办法才看的替代品,而且市面上全是模糊不清的盗版。
“阿彪,你错了。”
顾夏阳拿起那盘磁带,仿佛拿着一块金砖。
“去戏院看电影,是社交。但在家里看录像带,是拥有。”
“你想想,如果你想在半夜两点看王羽耍刀,戏院会为你开门吗?tVb会为你播放吗?但有了这个,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想看几遍,就看几遍。”
顾夏阳指着那面闪烁的电视墙。
“这就是自由。而消费者,愿意为了自由买单。”
“而且,你觉得这些是没人看的老片?”
顾夏阳走到旁边的仓库区,那里堆满了从邵氏片库里淘来的母带。
前段时间,趁着狄龙离巢、邵氏电影停产的风波,顾夏阳以白菜价找方逸华买下了一大批邵氏老电影的录像带发行权。
当时方逸华还嘲笑他是收破烂的,觉得这些放过的电影就是废品,能换点钱简直是意外之喜。
“方逸华以为她赚了,其实她亏得底裤都没了。”
顾夏阳冷笑道,“这些不是废品,是片库。是未来几十年都能源源不断生钱的版权金矿。”
“可是阿阳……”
肥仔彪还是有些算不过账来,“就算有人看,但这成本……这两百台机器,还有这些空白带,都是进口的啊。再加上人工,这一盘带子成本要二十块吧?卖多少钱?五十?一百?太贵了没人买的。”
“谁说我要卖了?”
顾夏阳转过身,眼神中透出一股狡黠。
“我要租。”
“租?”
“对。一盘带子,我批发给租碟店,收他们一百块押金。他们租给客人,一天五块钱。二十天回本,剩下的全是赚的。”
顾夏阳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结构。
“现在香港的租碟店,全是黑帮控制的,带子画质差,还要看那帮大佬的脸色拿货。”
“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这里的廉价劳动力和工业化设备,生产出画质清晰、包装精美、有正版授权的带子。”
“然后,用低廉的押金模式,把全香港几千家便利店、报刊亭、甚至士多店,全部变成我们的天夏租赁点。”
顾夏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白板上。
“当我们的带子铺满全港的时候,嘉禾和新艺城就会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几十家戏院,已经被我们几千个租赁点包围了。”
“这就叫农村包围城市。”
肥仔彪看着那面还在不知疲倦工作的录像机墙,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全香港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租天夏录像带的人。
那得是多少钱的流水?
而且这还不受院线档期的限制!
肥仔彪竖起大拇指,但随即又担心道,“那我们现在就开始铺货吗?”
“不急。”
顾夏阳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
“现在的片库还不够强。光靠邵氏的老片,只能吸引怀旧的中年人。”
“我们要等。”
“等一颗真正的核弹。”
顾夏阳看向墙角一个上了锁的保险箱。那里放着《英雄本色》的母带备份。
等小马哥横空出世的那一天。
我要让全香港的观众,走出戏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录像店,问老板有没有《英雄本色》的带子。
“那时候,才是这支伏兵杀出去的最佳时机。”
……
离开车间时,顾夏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不起眼的厂房。
在机器的轰鸣声中,邵氏的辉煌过去正在被封存进黑色的塑料盒里,变成天夏娱乐未来的基石。
院线是面子,录像带是里子。
院线赚名声,录像带赚现金。
顾夏阳很清楚,好莱坞的巨头们之所以能屹立不倒,靠的从来不是一两部爆款电影的票房,而是庞大的版权库和家庭娱乐市场。
而现在,他正在蛇口这片荒地上,一砖一瓦地搭建着属于中国的派拉蒙。
“阿彪,让工人们三班倒,人歇机不歇。”
顾夏阳下达了指令。
“我要仓库里至少囤积十万盘带子。”
“弹药必须充足,因为到时候,不管是黑帮还是院线霸主,都会发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