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来的正是一休大师。
他身上披着件破旧的红黄袈裟。左手托着个紫檀木鱼,右手捏着个短柄小锤。
“笃。”
木锤敲在木鱼上。声音很闷,却传得很远。
老和尚嘴唇微微开合,一阵低沉绵长的梵音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这不是寻常寺庙里和尚念的早课。
声音一出,空气里的气流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佛门的《定心咒》。
一休大师一边走,一边有节奏地敲击。木鱼声混着梵音,在竹篱笆两边的院子里一圈圈荡开。
随着经文一个个蹦出来。
老和尚那件破袈裟上,泛起了一层很淡的金光。
光晕没有扩散太远。它顺着地上的青砖,一路贴着地皮蔓延。
越过矮竹篱笆,直奔四目院角的那口大水缸。
水缸里。
家乐正被残留的雷气电得直翻白眼。
绿毛水哗啦啦地往外溅。他两条粗腿在缸沿上乱蹬,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咕噜声。
金色的光晕顺着缸壁爬了上去。
像一层薄薄的纱,直接罩住了水面。
水面上原本还闪烁的蓝色静电火花。
被这层金光一裹。
“滋啦。”
冒起几缕微弱的白烟,瞬间就熄灭了。
金光渗进水里。
家乐那不停抽搐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紧接着,他翻着的白眼慢慢回正。涨红的脸色退了下去。
四肢像被抽了筋,软绵绵地滑进了水缸底。
他大口喘着气,吐出嘴里发臭的绿毛水,整个人终于安静了。
四目道长拎着根干竹竿,正站在水缸边。
他撇了撇嘴,把竹竿随手一扔。
竹竿砸在泥地上,啪嗒一声。
“老秃驴,谁要你多管闲事。”四目小声嘀咕了一句。
嘴上骂着,他倒也没真去打断那梵音。
家乐这小子硬接了张清雷一道护体雷罡。经脉肯定受了震荡。
要没这定心咒安抚,晚上非得疼得在床上打滚不可。算这老和尚做了件好事。
张清雷站在院子正中间。
他没动。脚下的青砖上还有几道被他踩出来的裂纹。
但他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一休大师念这定心咒,本意只是想化解家乐身上的雷霆余威。
可梵音是没有方向的。
音波混在风里,不可避免地撞在了张清雷的身上。
张清雷昨天夜里刚用紫雷淬体。
破境太快,他骨头缝里压着海量的狂躁雷气。
虽然被他强行收进了体内,但那些雷气就像是一群饿了三天的野狼,随时都在找宣泄口。
刚才对家乐反震的那一下。
就是雷气没控制住,往外溢出的结果。
现在,梵音入耳。
这声音带着一种极度平和的力量,顺着耳膜直钻脑门。
张清雷体内的纯阳雷体,立刻察觉到了这股外来力量的入侵。
雷气瞬间炸毛了。
“噼啪!”
张清雷的经脉里传出密集的闷响。
那些蛰伏在骨髓里的蓝紫色电弧,疯了一样窜了出来。
它们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想要把这股念经的声音给彻底撕碎。
张清雷眉头微皱。
太阳穴突突直跳。两股力量在身体里开战,让他觉得血管胀得发疼。
但他没去强行压制。
他站在原地,放开了心神。任由那定心咒的梵音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他想看看,这佛家的法门到底是怎么平心静气的。
一秒。
两秒。
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那层淡金色的梵音愿力,并没有跟狂暴的雷气硬碰硬。
它像是一滩水。
雷气像烧红的铁锤砸进去,溅起水花。
但水却柔韧无比。它顺着铁锤的缝隙流了回来,一层层地把它包裹住。
一点点地吸走它身上的热量和暴躁。
张清雷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消失。耳边只剩下木鱼的敲击声和低沉的诵经声。
“笃。笃。”
木鱼声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听了一遍。
就这么完完整整地听了一遍。
张清雷体内的雷气,突然不反抗了。
那些原本像脱缰野马一样乱窜的电流,像是突然找到了某种宣泄渠道。
它们停止了横冲直撞。
雷气开始顺着定心咒那抑扬顿挫的音节轨迹,在经脉里有节奏地流淌起来。
快的时候如奔雷滚滚。
慢的时候如潺潺溪水。
张清雷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坦。毛孔全都张开了。
紫雷淬体时在经脉最深处留下的几丝微小暗伤。
在这股奇异的律动下飞速愈合。
外溢在皮肤底下的雷气,被一点点地梳理顺畅,全部收回了骨髓深处。
他站在那儿。
呼吸变得极为悠长。
一呼一吸之间,竟然和一休大师敲击木鱼的节奏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不差分毫。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霸道无匹的茅山纯阳雷霆,遇上了慈悲平和的佛门定心愿力。
这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力量,在张清雷这个怪物般的体质里达成了一个闭环。
下一秒。
张清雷张开了嘴。
他并没有刻意去记那些梵文。他甚至不懂经文的意思。
只是顺着体内气血的流转本能。
一个古怪的音节,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那是《定心咒》的起手第一句。
紧接着,第二句,第三句。
张清雷就这么闭着眼,双手自然下垂,无意识地复述着。
他的声音不大。
但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卡在最完美的节点上。跟一休刚才念的毫无区别。
“笃!”
篱笆那边。
一休大师敲木鱼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木锤悬在紫檀木鱼上方,再也没敲下去。
老和尚嘴里的经文停了。
他霍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青年。
张清雷还在念。
没有停顿,没有磕巴。
伴随着经文从他嘴里连续不断地吐出。
张清雷的体表再次发生了变化。
“滋啦。”
原本已经收敛的蓝白色电弧,重新从他的皮肤底下钻了出来。
雷电像游蛇一样在他身上来回穿梭。
把那件灰布长衫映得惨白。
但这雷电里,没有了之前的狂暴。
它变得很平稳。随着张清雷的念经声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更诡异的是。
在这层狂舞的雷电之中,竟然夹杂着淡金色的光芒。
金光混在雷火里。
随着张清雷的呼吸,一路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
慢慢地。
在张清雷的后脑勺位置,那些金光汇聚在一起。
一圈若隐若现的光晕,在他的脑后凝结成型。
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甚至被强烈的雷光掩盖得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但那实打实的是佛光。
只有佛法精深的高僧,才有可能在诵经时显化出这种护体佛光。
现在。
这东西出现在了一个满手血腥、浑身冒着天雷的茅山道士脑后。
一半是雷霆。
一半是金光。
在这深山老林的破院子里,形成了一副匪夷所思的画面。
四目道长本来正弯着腰。
他单手抓着家乐的裤腰带,准备把这丢人现眼的徒弟从水缸里给拽出来。
听见张清雷开口念经,他下意识地一回头。
刚好看到那一圈佛光成型。
四目脚底下一滑。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头上。
“哎哟!”
他下巴直接磕在水缸的粗糙边缘上。
磕出了一道血印子。
四目连揉都顾不上揉。
他双手扒着水缸边缘,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嘴巴张大,看着张清雷,整个人定在原地。
篱笆那边。
“当啷。”
一休大师手里的木鱼锤从指缝里滑落。
掉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带露水的野草丛里。
老和尚那个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
此刻布满了骇然。
他握着佛珠的手哆嗦得厉害。菩提子互相碰撞,发出杂乱的声响。
“佛道相融……”
一休大师死死盯着张清雷脑后的那圈微弱佛光。声音都在发颤,透着一股近乎疯魔的狂热。
“天生慧根……这是天生慧根啊!”
老和尚激动得往前跨了一步,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篱笆。
“听一遍定心咒,就能引佛光入体!”
一休大师眼眶都红了。
“此子若是入我佛门,未来必成一代圣僧!”
这话一出。
水缸边的四目道长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他一把扔开刚拽到一半的家乐。任由徒弟“扑通”一声重新砸回水里。
四目从地上直接蹦了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篱笆跟前,指着一休大师的鼻子。
“老秃驴!你放什么臭屁!”
四目气得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老和尚一脸。
“这是我茅山雷法一脉的天才!是我大师兄的亲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