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决定暂时放下所有其他,尝试着,用最朴实的语言,去倾听眼前这个女孩的心事。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泪水和红茶的特殊气息。蒋南孙蜷缩在沙发角落,手里攥着李萌递过去的纸巾,已经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她脚边地毯上,散落着几个同样被泪水浸透的纸团,像一场小型战役后遗留的残骸。李萌和姐姐戴静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像两座温柔的堡垒。
“所以,重点不是那个包,对吗?”李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她轻轻拍着南孙的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儿。她刚从商场被戴旭的“十万火急”短信召回,风衣都没来得及脱,此刻微微侧身,目光专注地看着堂妹红肿的眼睛,“是他没有看见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戴静,作为更年长些的姐姐,气质更显沉稳。她端起茶几上的骨瓷茶杯,吹了吹热气,接口道:“南孙,你告诉姐,你买那个包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是真的很喜欢那个款式,还是……想要他兑现承诺?”
蒋南孙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都有……我就是觉得……他答应过的事,怎么能反过来说我虚荣?我自己又不是买不起……”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还说我不懂他工作的压力,说我只会享受……”
“享受?”李萌的眉毛微微挑起,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你刚毕业进设计院,加班画图到半夜是享受?为了一个项目方案跟甲方据理力争是享受?南孙,你付出的努力,他看不见吗?”
戴静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目光转向一直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戴旭:“戴旭,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觉得女孩子喜欢漂亮东西就是虚荣?”
戴旭正拿着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钢笔悬在纸页上方,闻言手一抖,一滴墨汁差点晕开。他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怎么又扯到我”的无辜和一丝被抓包的尴尬。从李萌和戴静进门接手“战场”开始,他就自动退居二线,化身成了沉默的记录员。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南孙情绪爆发点:承诺未兑现 + 被贴标签(虚荣)。”
“深层需求:被理解付出 + 承诺的重视。”
“李萌切入点:剥离物品价值,聚焦情感承诺。”
“戴静引导:区分‘想要’与‘证明’。”
“男性视角缺失:共情能力?压力转嫁?”
此刻被姐姐点名,他下意识地合上笔记本,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语文老师的从容:“这个……个体差异吧。章安仁可能……压力太大,表达方式欠妥?”他努力想找个客观点的说法,却发现这潭水太深。
“欠妥?”戴静毫不客气,“这叫沟通无能!连女朋友为什么生气都搞不清楚,只会扣帽子。戴旭,你写小说分析人物心理头头是道,怎么轮到身边人就抓瞎了?”
戴旭被噎得一时语塞。他瞥了一眼笔记本上自己刚写下的一行字:“现代男性情感缺陷样本观察实录:缺乏有效沟通技巧,习惯性防御姿态,共情能力待开发。” 这简直是为章安仁量身定做的批注。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客厅每个人的耳朵里:“哎,张起灵的性格塑造比谈恋爱简单多了……”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
戴旭如蒙大赦,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出众的女人,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
“好久不见,戴旭。”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责编白鸽。
“好久不见,白鸽,来之前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呢?”戴旭愣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一抹喜悦。
“前一阵不是和你说了吗?等我会帝都要登门拜访,研究一下你即将开书的事情。”白鸽无奈地解释,作者就是这点不好,太专注于自我,交际的事情很多时候都不太重视。
戴旭才想起几天前确实接到过白鸽的电话,当时他正为秦岭神树的章节卡文,随口应承了几句,没想到对方直接找上门来了。
他连忙侧身:“我都忙忘了,最近这段时间事情比较多。”
白鸽走进客厅,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
沙发上,三个女人围坐,中间的女孩眼睛红肿,明显刚哭过,茶几上还散落着纸巾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家庭情感纠纷调解现场的气息。
而此行的戴旭表情带着一丝刚从某个“战场”抽身的疲惫和无奈。
“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白鸽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
“没有没有,家里一点小事。”戴旭连忙招呼他坐下,自己也坐回原位,顺手把笔记本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李萌和戴静交换了一个眼神,暂时停下了对南孙的开导。
蒋南孙也意识到有外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白鸽毕竟是见多识广的编辑,很快调整好表情,说明来意:“戴老师,《七星鲁王宫》的章节在网上反响非常热烈,我们网站评估后,认为非常有出版潜力。这次来,主要是想和您沟通一下后续的创作计划、版权意向,以及看看是否寻找可以签下全本的出版合同。”他边说边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
戴旭听着白鸽条理清晰的介绍,心思却还飘在刚才那场未完成的“情感分析会”上。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上面那句“张起灵的性格塑造比谈恋爱简单多了”的吐槽赫然在目。
对比编辑带来的“专业肯定”,再想想堂妹那一团乱麻的感情和章安仁令人费解的操作,一股强烈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对着白鸽,更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出声:“白主编,您说这写小说吧,再复杂的谜题,再诡异的情节,只要逻辑通顺,总能自圆其说。可这现实里的感情……尤其是现代某些男性的情感逻辑,简直比青铜神树上的符咒还难解,毫无章法可言啊!”
说完之后,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了妹妹蒋南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