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团砸在铁皮废纸篓底。
扑哧。
发出一声闷响。
林城坐在真皮椅里,拿纸巾按了按额头,丢进废纸篓。
手指头沾着点冷汗的潮湿。
他吐出一口带着普洱茶涩味的粗气。
“幸亏这些年捐了那么多警车,不然真洗不清了。”
老王端着掉漆的茶缸子凑过来。
光着两只脚丫子,踩在地毯上没出动静。
假牙托子在嘴里磕碰。
咯咯响。
“林、林总!这咋能叫洗不清呢!”
老王干巴的手指头指着外头。
唾沫星子乱飞。
“市局的大红公章盖着!您现在就是全国老百姓心里的卧底大英雄!”
林城摸出西裤口袋里的金属打火机。
拇指拨动砂轮。
咔哒。
火星子亮起,点燃叼在嘴里的红塔山。
青白色的烟雾顺着唇缝喷出。
在暖风机的热气流里打着转。
“卧底?卧个屁。”
林城冷哼一声,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点了点。
“那帮写通告的笔杆子,脑筋转得比谁都快。”
他弹了弹烟灰,纸屑掉在桌垫上。
“南城分局院子里停的那五百辆新款捷达警车,谁掏的钱?”
老王愣了一下。
挠了挠光溜溜的脑皮。
“咱、咱集团后勤部划的账啊。”
“那松江市去年一整年,三百个亿的税收大头,是谁补上的?”
林城声音发沉,砸在屋里。
“桃花拼拼加上外卖物流,几百万张嘴等着吃饭。”
他抽了口烟,火星子明灭。
“这叫维稳底盘。”
老王咽了口干干的唾沫。
口腔里泛起一丝苦水。
“你真当他们查不出我以前在南街抡钢管的底子?”
林城把烟头按进玻璃烟灰缸。
用力碾碎,留下一股刺鼻的焦油味。
“只要老子不碰黄赌毒,按时交税,把这几百万人管得服服帖帖。”
他靠回椅背,老旧的弹簧发出一声冗长的呻吟。
“官方就愿意给我披上这件金丝软甲。懂么。”
老王似懂非懂地点着地中海脑袋。
“那……那网上的黑粉现在全闭嘴了,这总归是好事啊。”
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哒哒哒。
高跟鞋跟砸在大理石地砖上,步点又急又快。
透着股遮掩不住的锐气。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干涩地叫唤了一声。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
苏清寒大步流星跨进总裁办。
她今天没穿那件深灰色的风衣。
换了身纯黑色的高定女士西服,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白皙的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
“林总。”
她走到红木大班台前。
手里捏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纸面被手心里的热汗沤得有些发软。
“啪!”
苏清寒把文件袋重重拍在绿呢子桌垫上。
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盖子当啷一响。
她胸膛起伏,大口吸着冷气。
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狂热的火星。
“华尔街那帮老狐狸,怂了。”
她咬着下嘴唇,齿缝里渗出点血丝。
尝到一股生铁的腥味。
“纳斯达克的审批委员会,刚才发了加急传真。”
老王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拖鞋踩着自己的灰布袜子,差点摔个跟头。
“苏、苏总监……审批咋了?他们不是要卡咱的脖子吗?”
苏清寒没理老王。
手指拨开牛皮纸袋的封口线。
刺啦。
抽出一叠盖着蓝色钢印的英文函件。
“林城是黑社会头子的举报信,他们当废纸扔进了碎纸机。”
苏清寒把函件推到林城眼皮底下。
纸张摩擦桌面,沙沙作响。
“松江市警局的那份红头表彰一出。SEc的审核官直接闭了嘴。”
她拉过对面的折叠铁椅。
大马金刀地坐下,椅子腿擦过地毯发出闷声。
“那些之前吵着要撤资的投行,电话快把法务部的主机打瘫痪了。”
苏清寒冷冷地哼出声。
“高盛的亚洲区总裁,在电话里跟我足足道了五分钟的歉。说全是误会。”
林城扫了一眼那份文件。
满屏的英文条款,最后是清晰的绿灯放行签章。
他没觉着意外。
资本圈的嘴脸向来如此,见风使舵比狗还快。
“敲钟的时间定了?”
林城端起茶杯,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梗。
温水滑过喉管,压下干涩。
“定了。”
苏清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指节因为捏得太紧而发白。
“下周一。纳斯达克交易大厅。”
她直视着林城。
“四家公司,分四个代码,同日挂牌敲钟。这是华尔街百年没见过的排场。”
老王听见这话。
两腿一软,直接出溜到地毯上。
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心脏在肋骨底下砰砰乱撞。
“下……下周一?!”
他嗓子劈了叉,像只漏气的皮球。
“哎哟俺滴娘咧!这都礼拜五了!”
老王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满脸通红,脑门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
“这还开啥会啊!赶紧收拾行李啊!”
他急得原地直转圈。
光脚丫子在地上踩得啪嗒响。
“俺得去后勤部领两箱榨菜!洋毛子的汉堡包俺可咽不下去,拉嗓子!”
老王嘴里絮絮叨叨,大拇指抠着手指甲。
“还有大葱!张彪那小子昨天拔的大葱,俺得拿报纸包上塞进皮箱里!”
林城放下茶杯。
瓷底磕碰玻璃板,发出一声脆响。
“老王。”
他声音发沉。
老王脚底下一刹车。
转过身,假牙托子半悬在嘴边。
“林总,您吩咐!俺给您也带两罐老干妈?”
“把护照和财务清算单点清楚。”
林城拉开抽屉,摸出一本厚厚的支票簿。
扔在桌面上。
“这次去美国,不是去旅游的。是去收账的。”
他站起身。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没出动静。
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际线。
冬日的冷光打在防弹玻璃上,泛着寒意。
“那些想吞咱们的基金经理,账面上还欠着咱们砸进去的过桥资金。”
林城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这次路演,把发行价给我死死往上顶。少一个美分,都让他们去跳曼哈顿的哈德逊河。”
苏清寒推了推无框眼镜。
嘴角扯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林总放心。承销商的协议我重新拟了一份霸王条款。”
她站起身,风衣下摆随风晃动。
“他们想赚桃花的承销费,就得把华尔街的散户全给咱们拉进来接盘。”
屋里气氛瞬间被点燃。
那股子去大洋彼岸抢钱的狂热,烧得老王浑身发烫。
“那俺现在就去订机票!”
老王一拍大腿,灰西裤拍出响。
“包机!咱包一架最大的飞机!把各路分站的堂主全拉上!”
他咧着漏风的嘴,往门外走。
“让弟兄们把西装都熨平整了。”
林城没回头。
“出去别给桃花丢人。不准在飞机上脱鞋抠脚。”
“得嘞!”
老王撞开双开木门,门轴嘎吱惨叫。
他拖鞋跑飞了一只,光着脚在走廊里狂奔。
“猴子!大头!都特么别睡了!回村拿行李!俺们要去美国敲大钟啦!”
破锣嗓子在百层走廊里来回荡。
苏清寒看着老王滑稽的背影。
摇了摇头。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公文包。
拉链扯开,刺啦一声。
“林总。还有个事。”
苏清寒把几份文件装进包里。
“外网的搜索屏蔽虽然解除了,但咱们在北美的数据传输节点还是受限。”
她咽了口唾沫,口腔里泛起苦味。
“甲骨文那边扣着几组服务器死活不交接。大流量并发的时候,偶尔还会出现卡顿。”
林城转过身。
摸出打火机,咔哒点燃一根烟。
青烟吐出。
“星辰在机房捣鼓半个月了。这破事他搞不定?”
话音没落。
走廊尽头的地下机房方向。
突然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怪叫。
“嗷——”
这声音大得吓人。
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毛驴在嘶吼。
震得总裁办的玻璃窗嗡嗡直响。
林城夹着烟的手指顿住。
苏清寒吓了一跳,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出办公室。
地下三层机房。
冷风顺着排气扇呼呼往里倒灌。
屋里热得像个大烤箱。
大铁门半敞着。
里头一股浓烈的电焊焦糊味和红牛的甜腻气直冲鼻管。
顾星辰光着膀子。
那件发黄的白背心扔在地上,踩满了黑脚印。
他两只脚丫子踩在办公桌上。
双手举着一个黑乎乎的自制主板,在半空中狂挥。
主板上的电容和电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
“成了!俺滴娘咧!成了!”
他扯着公鸭嗓子干嚎,嗓子全劈裂了。
满头乱发像个鸡窝,头皮屑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