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草莓汽水顺着林城的白背心往下淌。
滴答。
水珠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黏糊糊的暗斑。
晚晚胸脯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
她死死盯着办公桌后头的男人。
帆布书包扔在脚边,拉链撞着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林城没急着站起来。
他扯过纸巾盒,抽出几张面巾纸。
慢条斯理地擦着胸口那片甜腻腻的水渍。
纸张吸了水,碎成白色的纸屑,粘在背心的棉线缝里。
“脾气见长。”
林城把湿透的纸团丢进废纸篓,扑哧一声。
他抬起眼皮,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透着股无奈。
“大老远从京城跑回来,就是为了泼你哥一身汽水?”
晚晚上前两步。
双手撑在绿呢子桌垫上,指甲抠着边缘的实木纹理。
“你别跟我打岔!”
她咬着下嘴唇,牙齿刮破了干皮,一丝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你不是说你就是个开破物流站的吗!怎么京城的大老板听见你的名字都吓尿了!”
林城无辜脸:“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
他摊开双手,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样。
“物流站嘛,帮人送送外卖,跑跑腿。这不算小生意算什么?”
“你管这叫小生意!”
晚晚气得嗓子劈了叉,指着那台还在跳动数据的电脑显示器。
“刚才张彪喊的三千五百亿!我耳朵没聋!”
她大口喘着冷气,脑仁嗡嗡直响。
“还有那个王威他爹!好歹也是个身价十亿的电子厂老板!在大雪地里给我磕头!”
她指尖发抖,指着林城的鼻子。
“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杀人越货的买卖!”
门缝外头。
张彪正撅着硕大的屁股,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
听见“杀人越货”四个字,他吓得一激灵。
赶紧推开门挤进来。
两百斤的体格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大小姐!这话可不敢乱讲!”
张彪手里还攥着个脏兮兮的破拖把。
大皮鞋踩在地砖上吧嗒吧嗒响。
“俺们桃花集团可是年年纳税的标杆!秦市尊都给俺们发过大红奖状的!”
他凑到办公桌前,拿拖把胡乱擦着地毯上的汽水渍。
大蒜味顺着他张嘴的动作喷出来。
“大哥那是正经买卖人。你可别冤枉好人啊。”
林城重新坐回老板椅里。
老旧的弹簧嘎吱作响。
他端起那碗没吃完的炸酱面,拿竹筷子挑了一口。
黑乎乎的肉酱裹着面条,吸溜进嘴里。
“听见没。”
林城咽下面条,随手拿手背抹了把嘴角。
“你哥我遵纪守法。至于那三千多亿,那是老百姓存在桃花付里的备用金。”
他夹起半个生蒜瓣咬了一口,嘎嘣脆。
“钱是用户的,我就是替人家保管,赚个块儿八毛的手续费。”
晚晚愣住了。
眼珠子转了两圈,狐疑地盯着他。
“那王建国呢?他凭什么怕你怕成那样?”
“欠债还钱呗。”
林城放下大海碗,瓷底磕在玻璃板上当啷一响。
他扯起嘴角,笑得没心没肺。
“他王氏电子想接咱们单车的代工订单,前期压了保证金在公司账上。”
林城摸出金属打火机,在指缝里转了一圈。
“他怕我一不高兴,断了他的流水线。工厂几万人没饭吃,他能不急吗?”
晚晚张着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这套说辞听起来严丝合缝。
生意场上的甲乙方关系,确实能压死人。
她视线往下挪。
瞅见老哥身上那件洗得发黄、领口都有些泄底的白背心。
再看看桌上那个油乎乎的粗瓷大海碗。
还有旁边那个蹲在地上,撅着屁股拿破布擦地毯的光头大汉。
这幅画面,实在跟传闻中呼风唤雨的千亿财阀沾不上半点边。
哪有千亿总裁在办公室里就着生蒜吃炸酱面的?
晚晚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
胸腔里那股子邪火,被这接地气的烟火味浇灭了大半。
她吸溜了一下冻得发红的鼻子。
林城站起身。
绕过办公桌,拉开旁边的真皮沙发。
“坐下歇会。外头零下十几度,冻傻了吧。”
他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拿一次性纸杯接了杯热水。
递到晚晚手里。
纸杯外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
晚晚捧着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
她低着头,小口抿了一下,热水顺着食道滑下去。
“我这不是……怕你在外面走歪路嘛。”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你哥我胆子小,最怕警察叔叔。”
林城靠在沙发扶手上,扯过一张纸巾擦掉指尖沾着的蒜末。
“在学校咋样?那个姓王的富二代没再找你麻烦吧?”
晚晚摇了摇头。
把水杯搁在茶几上。
“他爹把他塞进车里拉走了,估计最近几个月都下不了床。”
她想起雪地里那顿七匹狼皮带炒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彪在旁边直乐。
把拖把靠在墙角,大嘴咧开露出黄牙。
“活该!敢惹俺们大小姐,没打断他的腿算他爹下手轻。”
林城瞥了张彪一眼。
眼神凉飕飕的。
张彪赶紧闭嘴,老老实实缩到门边当木桩子。
“除了这破事,最近还有啥烦心的?”
林城翘起二郎腿,从裤兜里摸出红塔山烟盒。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没点火,就干咬着海绵过滤嘴解馋。
晚晚靠在沙发垫子上。
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一股疲惫感涌上四肢百骸。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烦心事多着呢。”
晚晚嘟囔着,从兜里掏出那台边缘磨损的智能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个长相俊朗的男明星。
“我最近喜欢的那个歌手,苏星。被他们经纪公司欺负惨了。”
她点开一个娱乐论坛的八卦贴,把屏幕举到林城面前。
小脸气得鼓鼓的。
“你看看这星耀娱乐,干的叫什么人事。”
晚晚手指头在屏幕上用力戳了两下,指甲敲着玻璃嘎哒响。
“苏星熬了三个月写出来的新歌,公司直接把版权抢过去,署名给了一个带资进组的新人。”
林城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那张明星海报。
涂脂抹粉的,没啥阳刚气。
他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
“娱乐圈的合同都是卖身契。人家老板出了钱包装,拿点资源不过分。”
“什么不过分!”
晚晚急眼了,一把收回手机。
“那是明抢!而且公司还逼着他推掉粉丝见面会,去陪那些油腻的投资人喝酒!”
她气得眼圈又泛红了。
“昨天站姐拍到的接机图,苏星在机场连个助理都没有。一个人扛着三个大行李箱。”
她越说越委屈,替自己的偶像鸣不平。
“我省吃俭用充桃花付里的钱,全拿去买他的电子专辑了。”
晚晚咬着后槽牙。
“结果钱全进了那帮吸血鬼高管的腰包。苏星连个像样的打歌服都借不到。”
张彪靠在门框上听得直打哈欠。
他掏了掏耳朵,弹飞一点耳屎。
“大小姐,这戏子受点委屈有啥可嚎的。俺们以前在街头抢地盘,肚子挨一刀还得自己拿针线缝呢。”
晚晚狠狠瞪了张彪一眼。
眼神像飞刀。
“你懂什么!他是我精神支柱!看着他受委屈,比我丢了钱还难受!”
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拉链拉得刺啦响。
林城靠在沙发扶手上没说话。
他把嘴里咬出牙印的烟头拿下来。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笃。笃。
星耀娱乐。
这名字他有点印象。
前两天苏清寒递交上来的产业扩展报告里,好像提到过这家公司。
手里捏着几个流量明星,市值撑死也就十几个亿。
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台班子。
他林城拼死拼活打下这三千多亿的帝国。
不就是为了让身边的人活得舒坦点吗?
自己亲妹妹追个星,还得看那些三流娱乐公司老板的脸色。
还得拿省吃俭用的生活费去喂狗。
这算哪门子道理。
资本既然握在手里,就得拿来用。
不然那就是账面上的一串死数字。
林城站起身。
走到办公桌前,端起那个大海碗。
里头还剩最后两口面条。
他拿起竹筷子,呼噜呼噜把剩下的面条连着冷透的肉酱一起扒拉进嘴里。
腮帮子鼓动,嚼了两口咽下。
他随手把吃完的塑料饭盒一扔。
啪嗒。
饭盒准确无误地落进墙角的废纸篓里,磕在铁皮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城扯过两张纸巾。
胡乱擦了擦嘴角的酱汁油渍,纸团揉成一团丢掉。
他抬起眼皮,目光透着股混不吝的狂放。
“张彪。”
林城声音发沉,砸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张彪立马站直了身子,收起那副懒散样。
“大哥,俺在。”
林城叫来张彪:“去查查那几家经纪公司。顺带收购了几家娱乐公司,给妹妹追星提供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