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就是这么个姑娘。干净,漂亮,勤快,脑子灵光。可命不遂愿,想考医学院,卡在一条门槛上;想 淡淡过日子,偏偏事事不顺。
生活啊,真是一本活教材。
赵卫东又想起崔大可那张脸,手心发痒,恨不得直接按进墙里。
两人分开后,他觉得得松口气,往厕所走。
刚到门口,愣住。
一个女工趴在男厕门口喊:“南师傅!小南同志!小易!我是拉娣!”
门一开,南易慢悠悠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梁师傅?机修组的?以前打饭时你喊二十遍‘多给点’才肯走。今儿啥事?”
“南易,你是旧社会的余孽,不对,是资本家崽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一顿饭票对你算啥?匀我几张呗。”
封建余孽?吃过翔?赵卫东猛地后退两步,蹲下身,手死死压住肚子——怕笑岔气。
后面全当没听见,躲到角落赶紧解决。
刚提裤子,就见几个人飞奔过来,看见他停住脚。
“沈科长,梁拉娣把南师傅堵厕所里了。”
下午继续开会,还是那头猪的事。
刘厂长皱眉说,杀猪时间、方式、流程,没人拍板。
行政老刘掏出一叠餐券,大家眼珠子都亮了。
赵卫东刚坐下喝口茶,外头就炸了锅。
“杀猪啦!快来看热闹!”
他拎起外套就往外冲。
厂门口挤满了人,保卫科的人举着枪站成一排。
那个姓崔的,脸色发青,正拿白布擦刀,手抖得像筛糠。
“干吗呢?赶紧动手啊!”老刘在旁边喊。
崔大可冷汗直流,刀尖直哆嗦。
突然“哎哟”一声,刀飞出去,直奔刘厂长裤裆。
铁笼里的猪一激灵,猛地撞门。
“哐当”一声,跑了。
“追!快追!”
一群人疯一样追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卫东站在原地,没动。
回头问老黄:“借俩人用用。”
老黄二话不说,指了两个小年轻。
赵卫东压低嗓音说了几句,两人转身就往厂外走。
他自己则朝破厂房摸去。
三个小崽子蹲在角落,眼珠乱转。
“叔叔好,叔叔好。”
大毛说话都打颤。
“你妈叫梁拉娣?”赵卫东笑。
“对,我们捡破烂的。”
他揉了揉孩子脑瓜,说:“别在这儿待着,回家玩去。”
三人撒腿就跑,筐里藏着半截猪尾巴,他假装没看见。
屋里的大白猪断了尾,躺地上一动不动。
傻不愣登的,咋就没人发现它少了一截?
赵卫东翻个白眼,直接收进空间。
转身就走。
全厂人找了一整天,没影。
天黑了,刘厂长挂上指挥旗。
自己当总头头,老刘和老黄当副手。
人堆里,没人提那条尾巴的事。
老刘在指挥部嚷得震天响,说厂子四面八方全被民兵堵死了,连只耗子都别想溜。
赵卫东站在边上直乐,看这群人装模作样搭台唱戏,一出接一出,跟演相声似的。
他没去找猪,反倒把丁秋楠拽回了屋。
炉子和煤是厂里配的,锅碗瓢盆全是新的,随手切了块火鸡腿,拍了根黄瓜,煮了一把面条。
“小鹿哥,这肉啥玩意?”
“鸡腿。”
“骗谁呢?鸡腿能有这么大?”
赵卫东直接夹块肉塞进他嘴里,丁秋楠反手甩来一块黄瓜。
俩人笑成一团,饭吃完,碗筷刷得干干净净。
“小鹿哥,你害我以后没法吃食堂饭了。”
“放心,我养你,胖成小壮那样,改名叫丁大壮。”
“你敢再说!你敢再说!”
丁秋楠脸红了,伸手就挠他。
指挥部里,刘总指挥和副总指挥正转得头晕,突然一声敲门,吓了他们一跳。
刘副指挥捡起纸条,激动得喊:“厂长!猪回信了!”
一群人拿着手电筒冲进破厂房,翻箱倒柜找了个遍,哪有小壮影子?
“哪个 耍我?逮着了非打断他腿!”副总指挥气得直跺脚。
大伙空手回去,一个个蔫头耷脑。
第二天,厂长和行政科老刘对着满厂职工喊要吃肉的声浪,急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临时开会定下:先发餐券,猪还得接着找。
赵卫东领到一张,上面写着:“和犯罪是极大的犯罪,内部餐券,只限一人,盖章有效,过期作废。”
他翻来覆去,没见公章,也没编号。老刘这张嘴,跟放屁一样。
路过机修车间,里面吵得不行,果然是吃肉才提劲。
从窗缝瞧见个小伙递餐券给梁拉娣。
她一把推开:“少来这套,小屁孩,当师傅是贪便宜的人?家里难处我知道,饭打回来,给你爹妈端着。收好,别丢了!”
赵卫东盯着她的背影,转身走了。
路过厕所,又见一堆人围着南易,在门口讲菜谱解馋。
他回到住处,炒了两道菜,蒸好米饭,装了两个饭盒,拎着往医务室去了。
医务室门口,南易缩在墙角,手一抖打开铁饭盒,掏出个小玻璃瓶,像撒药似的往饭菜上倒了点东西,盖严实了,低头溜进屋。
丁秋楠正跟总厂来的王大夫聊工作,他立马跳起来:“丁大夫!丁大夫!饭来啦,快趁热吃!”
丁秋楠脸一沉:“我饭盒呢?刚才找半天,被你顺走了?”
南易咧嘴笑:“我扫厕所路过,看你忙,顺手帮你打了。”
话没说完,又跟王大夫呛了几句,刚想走,赵卫东拎着两个饭盒走进来。
丁秋楠一愣,赶紧起身迎上去:“小鹿哥?你怎么来了?今天炖啥好吃的?”
“怕那小馋猫饿坏,我只好亲自送一趟。”
饭盒一放桌上,香味扑鼻。南易眼睛一眯,瞅见自己带的那盒饭还摆那儿。
“沈科长,这饭还是您拿回去吧,丁大夫可不能吃这个。”他语气冷下来,“您吃没事,可不能让工人阶级受委屈。”
赵卫东一抬眼,淡淡道:“这位是扫厕所的南师傅?怎么,瞧不上咱们工人的饭?听说你是资本家少爷,家里有几亩地,粗茶淡饭配不上您胃口?”
南易脸色发青,手指哆嗦指着:“你……你……”
丁秋楠拽了拽赵卫东袖子,示意别吵。
赵卫东掀开饭盒,西红柿炒蛋红亮,青菜翠绿,米饭半满,热气腾腾。
“这菜食堂哪来的?你从哪儿搞的?”南易脖子一梗。
“买菜还要你一个扫地的点头?你打听食堂底细图什么?还想翻天?”
“你胡搅蛮缠!”南易涨红脸。
“我拿行政十六级工资,九级工程师补贴,买顿饭也犯法?南师傅,您是几级?拿多少饷?”
南易一跺脚,转身就跑。
赵卫东把那盒饭递给了王大夫。
夜里丁秋楠回来吃饭,赵卫东一把捏住她鼻子,轻轻刮了一下:“小馋猫,今天又偷吃了不?”
梁拉娣家灶台边,她掰开油条,分成四段,一根一根分给一二三毛和秀儿。
梁拉娣蹲在灶台前,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上。
孩子扒拉着碗里的高粱米,还混着几块地瓜。
她瞅了眼,咧嘴笑了:“这饭香得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转悠一圈,鼻子一皱。
“谁家炒菜?怎么有股香油味?”
孩子们缩脖子,小声说,捡废品换的。
她脸色一沉,压低嗓音:“以后别去厂里了。”
厂里闹翻天,猪丢了,人也疯了。指挥部、稽查队、破案组,连公安二处都来了。
夜里,她把孩子留的那碗饭端起来。
碗底剩的都是米粒,她盯着看了半天,眼眶突然发酸。
每次都说食堂吃过了,其实一口没动。
第二天广播一响,重奖线索提供者。
她眯起眼,盯着南易。
“不给餐券?我就说你偷了小壮。”
南易烦得直挠头,又见丁秋楠对赵卫东比对他亲。
心一梗,把本留给丁秋楠的餐券塞给了她。
崔大可拎着半截香肠,鬼鬼祟祟摸进机修车间。
梁拉娣刚忙完,正掀锅盖。
忽然背后有人影晃。
她回头一瞪:“你……你是那个谁?哎,哪根葱?”
“猪。”他笑,“和那头猪一块来的。”
“对对对,你是猪的搭档!”她一拍大腿,“香肠咋掉我饭里了?”
“专门给你带的。”
她嘿嘿一笑:“大兄弟,想用这半根肠子撬我门?没猜错吧?”
“没猜错。”他脸一红,“我想入赘你家。”
话一出,她直接炸了。
“户口?想进城?行啊,先过我这关。”
她一把推开他:“滚!”
夜里饭点,他又来了。
站门口,听见屋里动静。
“谁做的肉菜?”梁拉娣吼。
“是猪尾巴!”她抄起筷子就打。
“吃!全给我吃光!”
崔大可耳朵嗡的一声。
脸都绿了。
一个寡妇,还带着四个娃,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城里户口,老子非要拿到手。
可这小寡妇不识抬举,那就换个法子。
听说丁医生也没嫁人。
但先让你尝尝苦头。
他转身就跑,脚步急得撞墙。
电影放着,南易抹了头油,亮得能照镜子。
找丁大夫,问东问西。
几个工人摇头:“没来。”
突然,梁拉娣冲过来,一把拽住他衣领。
“走!”
全场人都看傻了。
崔大可慌得要命,往保卫科狂奔。
刚到楼口,迎面撞上正下楼的公安。
两人差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