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小豪还惦记着第二天的科技展。
他睡前跑了三趟厕所,第三次回房时,把两张门票压在枕头下面,躺下又担心纸会皱,索性重新爬起来。
何婉拿来硬纸夹,替他把门票放好。
“明天装进书包,拿着方便。”
“还是放你这里吧。”小豪咬着指甲,“明早你一定要还给我。”
“好,我会按时给你。”
孩子犹豫片刻:“那爸爸也会按时来吗?”
何婉没有替陈国豪保证,只把第二天要带的水和纸巾放在桌上。
小豪忽然说:“以前我想见爸爸,就故意把别人的东西摔坏。赵老师会打电话叫他来。”
“那时候他来了?”
“来过一次。他在车里骂了我好久,可至少是亲自来接的。”
何婉坐到床边:“现在你不用伤害别人,也能直接告诉爸爸想见他。能不能兑现,是他的责任。”
“如果明天又不来呢?”
“你可以难过,也可以生气,不用装作不在乎。但不能因此伤害自己或别人。”
小豪翻进被窝,没有再问。
周六早上六点四十,何婉按约定把门票交还给他。
小豪亲手放进书包,鞋带打了两次结,系得紧紧的。早餐时,张阿姨煎了鸡蛋,他只吃一半,剩下的装进保鲜盒。
“给谁留的?”何婉问。
“爸爸。他以前出门总不吃早饭。”
孩子用儿童手表给陈国豪发语音:“爸爸,我已经起来了。九点四十来就好。”
八分钟后,对面回复一个字:“好。”
小豪把屏幕举到何婉面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你看,他这回回我了!”
孩子转过身,悄悄将那个“好”字截图保存。
九点二十,小豪已经背好书包坐在玄关。包里除了门票和水,还有一块用纸巾包了两层的巧克力,是留给爸爸的。
“车还有多久到?”
赵管家看了眼手机:“小少爷,大少爷说亲自来接,十分钟前还确认过。”
九点四十分,门外终于传来汽车声。
孩子冲过去,却只看见司机王叔下车。
“我爸爸呢?”
王叔神色为难:“小少爷,陈总临时遇到急事,让我先送您去展馆。”
“我不去。”
“小少爷,十点就要入场了……”
“我说不去!”
小豪抓紧门框,手指泛白。
何婉走过来,先问王叔:“陈先生自己怎么说?”
“合作方对验收条件提出异议,下午的视频会提前了。陈总正在跟项目组通话,让我代为说明。”
“他亲自告诉过小豪吗?”
王叔摇头。何婉请司机先在旁边等候,没有让他继续替父亲解释。
小豪忽然跑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约定卡。陈国豪的签名还在右下角,最下面写着“爸爸真的来了”的方框仍然空着。
“何老师,你说签过字就得算数,是不是?”
“是。陈先生亲口答应,就该自己负责。”
“那他签这个有什么用?”
“这件事应该由爸爸亲自解释。”
小豪盯着签名,猛地撕开第一道口子。
赵管家快步上前:“小少爷,别……”
第二道裂口更响,整张卡被撕成几片,落在地毯上,签名也分成两半。
“他签什么都没用!”
老太太闻声赶来,连忙拉住孙子的手:“奶奶带你去,不哭了,好不好?”
“我没有哭!”
小豪用袖子擦脸,眼泪却越擦越多。
老太太转头责怪何婉:“你明知道他爸爸忙,为什么非让他写卡片?”
“老夫人,卡片是小豪自己提出的,陈先生也亲笔签了名。”何婉没有退让,“不能因为大人没兑现,就怪孩子当初相信他。”
玄关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国豪快步进来,仍穿着深色西装,额头冒着汗。
小豪猛地回头:“你来干什么?”
“合作方突然改了条件,我把工作交给副总,赶回来就……”
“我不想听!”
陈国豪看见满地碎纸,弯腰捡起一片,上面恰好留着自己的姓氏。
“爸爸答应过你。”
“你也没做到。”
“所以我现在赶回来了。”
“展览十点开始!”小豪指着挂钟,“现在九点五十七!是不是你亲口说会来?”
“是。”
“签名是不是你写的?”
“是。”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等?”
陈国豪没有回答。
小豪拉开书包,把两张门票扔到父亲面前。
“你自己去吧,我不要了!”
陈国豪想拉住他,孩子往后躲,撞上茶几,杯子翻倒,水洒了一地。
赵管家急忙去取抹布,何婉先上前检查孩子是否撞伤。确认没有明显外伤后,她让其他人清理地面,自己留意小豪的情况。
孩子挣开父亲的手,跑上楼,房门关得整面墙都震了一下。
老太太望着楼梯,眼眶也红了。
“国豪,他从早上就开始等你,谁的车进院子,他都要出去看。”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连早饭都给你留了半个鸡蛋!”
何婉捡起门票,放回桌面。
“陈先生,小豪六点多给您发过语音,您回复了‘好’。从那时起,他就相信您会按时来。”
“我已经让副总接手,自己赶回来了。”
“我看见了。可他等的是九点四十来接他的爸爸,不是最后赶来解释的人。”
陈国豪语气渐重:“难道公司出了急事,我就只能丢下不管?”
“工作可以处理。但知道自己赶不上时,至少应该亲口告诉他。”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把公司扔了?”
何婉看着他:“刚才小豪问的不是验收条件,而是您为什么又让司机替您回答。”
陈国豪沉默许久,低头看着碎掉的约定卡。
“他现在不想见我?”
“您可以去问,但不能要求他立刻原谅。”
陈国豪上楼,站在儿童房外敲门。
“小豪,爸爸在外面。”
“你走!”
“今天爸爸失约了。”
“我知道!”
房间里传来哭声。陈国豪靠着门框,低声说:“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
他站了很久,最终没有强行进去。
下楼后,张阿姨递来一张纸条,是小豪从门缝里推出来的,上面写着:不要再买东西了。
陈国豪看完,给助理打电话,要求下午不必亲自出席的会议按正常权限重新安排。
随后他联系科技馆,得知当天限定的机器人体验已经开始,无法补场。普通展区仍开放,但预约的体验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没有提出加钱购买名额,只让工作人员发来下周公开体验的预约信息。
陈国豪拿着两张门票,再次来到儿童房外。
“小豪,这次爸爸不请你马上原谅。今天的事,是我没做到。”
屋里没有回应。
“票放门口。你什么时候愿意,我们再商量。”
陈国豪离开后,看见餐桌上的保鲜盒,里面半个煎蛋早已凉透。
“怎么没收走?”他问张阿姨。
“大少爷,小少爷说留给您,怕您开会顾不上吃。”
陈国豪端着盒子坐下,望着凝住的蛋黄,许久没有说话。
老太太原想劝他再买几张票,走到门口却停住了。
“以前闹得再凶,只要说买东西,他总会出来。今天连奶奶也不让进屋。”
陈国豪抬头:“妈,以前我没来,小豪也这样等过?”
老太太避开目光:“我只知道王叔常去接他,哪知道他等这么久。”
傍晚,何婉上楼查看小豪的情况,隔着门问:“晚饭想下来吃,还是让张阿姨送到门口?”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闷闷的回答:“送到门口。”
“好。你先休息,想说话了再叫我。”
何婉安排好晚饭,没有因为小豪撕毁约定卡就扣积分。卡片记录的是父亲的承诺,不能把大人失约造成的委屈,算成孩子故意破坏积分表。
稍晚些,陈国豪再次来到门外。他没有敲门,只把手机调成静音。
“小豪,爸爸刚才一直拿工作忙解释,是我说错了。我知道你还生气,不用现在见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传来很轻的抽气声。
“门票放在这里,你想好了再告诉爸爸。”
陈国豪离开后,何婉没有继续催孩子。
傍晚整理走廊时,她发现门口的两张门票已经不见了。
可那张撕碎的约定卡,却又从门缝里推出来,旁边多了一张新的白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不许再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