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张阿姨把早餐端上桌,陈国豪的位置却空着。
小豪抱着数学卷下楼,先看了一眼挂钟,又朝玄关望去。昨晚写着“给爸爸”的便利贴还压在卷子右上角,旁边放着一支削好的铅笔。
“爸爸还没下来?”
张阿姨端着牛奶,动作顿了顿:“小少爷,大少爷一早去公司了。”
“几点走的?”
“五点多。”
“那他知道我七点要给他讲题吗?”
张阿姨答不上来,只好把牛奶放到桌上。
何婉进来时,小豪已经把数学卷摊在父亲的座位旁。
“何老师,爸爸是不是给你发消息了?”
“发了。他说公司临时有事,需要提前出门。”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会亲自向你解释。”
“什么时候?”
“还没有确定时间。”
小豪低头喝粥,不再追问。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汽车声,他猛地抬头,见没人进来,又慢慢垂下眼睛。
七点十分,他终于跑到玄关,却只看见园丁推着工具车经过。回到餐厅,他把父亲的椅子往桌下推了推。
老太太看得心疼:“你爸爸公司那么多人等着他开会,总不能为了听一道题,把工作全扔下。”
“我又没让他扔下工作!”小豪声音一下高了,“他昨晚自己答应七点回来,又不是我逼他的!”
“那也不能因为一点小事赌气。把卷子拍张照片发过去不就行了?”
“我已经发过好多张了!”小豪抓起数学卷,“我昨天练了三遍,是想让他听我讲,不是让他看照片!”
他把卷子折进书包,昨晚仔细压平的纸角又皱了。书包背带偏偏卡在椅背上,急得他用力拉扯。
何婉走过去:“先停一下,带子缠住了。”
“别碰我的卷子!”
“我不碰卷子。”
她抽出背带递给他,没有趁机讲道理。小豪攥着书包,眼圈红了,却仍不肯哭。
“以后不用给我留位置了。”
孩子背起书包出门,连王叔伸手帮忙都躲开,自己钻进车里。
车开走后,张阿姨收拾餐具,发现小豪的鸡蛋只咬了一口。老太太叹气,说陈国豪既然答应,就不该让孩子空等。
老爷子放下报纸,问何婉:“小豪昨晚准备卷子,准备到几点?”
“九点半左右。他怕陈先生听不懂,连草稿图都重新画了一遍。”
老太太皱眉:“何婉,你这话怎么像在告状?”
“我只是回答老先生的问题。”
老爷子没有再说话,只看了一眼长子空着的椅子。
何婉收好小豪落下的便利贴,给陈国豪发消息,说明孩子已经知道父亲提前离开,却没有等到他亲自解释。
二十分钟后,陈国豪回复:“临时项目会议,事情比较急。我晚上补偿他。”
何婉回道:“陈先生,昨晚约定的是今天早上七点。”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几秒后又消失了。
上午,学校举行优秀作业展示。何婉按安排陪同,小豪拿着展示卡,不时望向教室外的走廊。
轮到他上台时,原本准备说的是“这是我想讲给爸爸听的一道题”。可看见台下的家长席,他忽然停住,最后只说:“这道题,我用了两种方法。”
后面的步骤讲得很快,连赵老师提醒慢一点都没听见。展示结束,赵老师奖励他一颗星星贴纸,他低头收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兴。
何婉没有当众追问。等孩子回教室后,赵老师把下周五家长开放活动的通知交给她。
“上次陈予安说希望爸爸参加,这次能不能请您先问问陈先生?”
“我会转告,但不能替他保证。”
赵老师又提起课间发生的事:“有同学问陈予安,爸爸是不是又没来。他没有动手,也没有骂人,只把练习册塞进抽屉,说考满分也没用。”
何婉朝教室里看去。小豪正抠着星星贴纸的边角,过了一会儿,又把贴纸夹进书里。
她确认没有发生同学冲突,也没让老师继续追问。孩子已经学会控制动作,不代表心里的委屈就消失了。
离开学校前,何婉把活动通知发给陈国豪,提醒他需要亲自确认能否参加。
电话很快打来。
“何老师,早上的事,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您向我解释过,但小豪还没听到。”
“我知道他失望,晚上回去会跟他说。难道现在还要去学校道歉?”
“您可以先问问,他为什么把满分卷子塞进抽屉。”
陈国豪沉默片刻:“他现在不是已经能控制情绪了吗?”
“今天没有动手,也没砸东西,这是进步。但不代表他不难过。”
“我也不能每次因为孩子有事,就把公司放下。”
“我没有要求您放下公司。”何婉说,“小豪昨天只要十分钟。临时不能履行,至少应该及时告诉他,而不是让他一直等。”
助理在旁边提醒会议安排,陈国豪说了句晚点再谈,便挂断电话。
何婉没有继续催促。她已经把孩子的实际情况告诉父亲,接下来怎么处理,该由陈国豪自己决定。
下午四点,王叔把小豪送回老宅。
孩子一下车就问:“爸爸的车回来了吗?”
王叔摇头。
“我就随便问问。”小豪背起书包,走了几步又停下,“何老师,他今晚几点回来?”
“还没有准确时间。”
“你不是很会定规矩吗?就不能让他准时一次?”
“我可以提醒陈先生履行约定,但不能替他决定什么时候回来。”
小豪踢开脚边的石子,低头盯着鞋尖。
“那我今天考了一百分,也不用告诉他了。”
回到学习室,小豪做阅读理解时连错三道题,橡皮擦得纸面起了毛边。何婉看出他心思不在作业上,没有催促,只让他停下来,把题目重新读清楚。
“何老师,我今天没有摔东西。”小豪忽然说。
“我看见了。”
“可是我还是生气。”
“生气可以说出来,不一定要拿东西出气。”
孩子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铅笔。何婉没有因为他情绪不好就扣分,也没有为了哄他高兴随意加分。
傍晚,陈国豪发来消息:“晚上可能来不及回去。我让助理订了他喜欢的限量积木,明早送到。”
何婉抬头时,小豪正把数学卷折成四折,塞进书包最下面。
“爸爸说什么?”
“他说今晚可能赶不回来,明早会送一套积木。”
小豪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啊。”
他走到书柜旁,把旧积木一盒盒搬出来,堆在父亲平时坐的椅子上,直到几乎挡住整个椅背。
张阿姨赶紧上前:“小少爷,这些放在这里,大少爷回来就没地方坐了。”
“他不回来。”
小豪按着最上面的盒子,声音很轻。
“反正他又不坐。”
张阿姨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看向何婉。
何婉没有强行让孩子收拾,也没有把这件事记成违规。她看见那张写着“给爸爸”的便利贴压在盒盖下,只提醒:“小豪,卷子明天还要交,记得放好。”
“知道了。”
孩子抱起书包,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何老师,别跟爸爸说我把积木放这里。”
“好。”
小豪上了楼,关门声很轻。
夜里,何婉整理学习记录时,发现数学卷还放在书桌上。最后一道题旁边,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今天没有讲给爸爸听。”
楼下餐厅里,陈国豪的椅子上仍堆着那几盒旧积木,谁也没有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