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正看着热闹呢,结果就被一姑娘给拉了出去:“我说,陈卫东,你没事瞎凑什么热闹?回头伤着你,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现在可是咱新国家的大学生,建设新国家的中坚力量,要是出事儿了,谁担得起?”
陈卫东回头一看。
白姐。
穿着五五式夏装,白上衣,藏青裤子。
腰间别着枪。
“白姐,您今天没出任务?”
“出了,刚回来。”
白姐松开他胳膊,上下打量一眼。
“没碰着你吧?”
陈卫东笑。
“我站得远着呢。”
“远什么远,我看你都快钻人堆里了。”
白姐数落他。
“你这大学生,怎么还爱看热闹。”
陈卫东说:“这不是刚下车,正好路过。”
“路过就赶紧回家。”
“得嘞。”
他刚要走,一个中年妇女从人堆里挤出来。
正是街道办王主任。
她一眼看见陈卫东。
“卫东!”
陈卫东站住。
“王主任。”
王主任几步走到跟前。
“你回来了?毕业分配定了没?”
陈卫东说:“还没,得等七月十号之后。”
王主任又问:“那你自己有把握没有?”
陈卫东没把话说死。
“等通知吧。”
王主任叹了口气。
“还是你好,大学生,毕业就是干部。”
“不像我们家冯鹏,成绩一般,想留城里都费劲。”
“你冯叔这两天急得直上火。”
陈卫东没接话。
他心里门儿清。
王主任是正处级街道办主任。
爱人是市局副局长。
这种家庭,冯鹏留城是板上钉钉。
说不定还能进国家机关。
比不了。
白姐在旁边说:“王主任,您先忙,我回所里了。”
王主任点头。
“去吧。”
白姐走后,王主任往陈卫东跟前凑了凑。
“卫东,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陈卫东说:“您说。”
“我知道你脑子活,办法多。”
陈卫东先表态。
“王主任,这些年家里困难,您没少帮衬。”
“零工都是优先给咱家。”
“能帮的我肯定帮。”
他顿了顿。
“但影响前途的事,我办不了。”
王主任摆摆手。
“不至于不至于。”
她叹了口气。
“是这么个事。”
“轧钢厂最近在搞安全培训,可咱这四合院,是全胡同扫盲率最低的。”
“住户一个个都不上心。”
“让他们去扫盲班,不是喊穷就是喊疼。”
陈卫东听着。
王主任继续说:“前阵子贾家那小子,贾梗,偷溜进轧钢厂后厨。”
“保卫科追着他跑,差点跑进车间。”
“幸亏发现得早,没出大事。”
“为这事我嘴皮子都磨破了。”
“可愿意去扫盲班的,还是没几户。”
她看着陈卫东。
“今天轧钢厂保卫科和区委领导下来检查。”
“必须全院人到齐。”
“你帮我出出主意。”
陈卫东没急着说话。
他心里在飞速算账。
这事得办。
第一,家里农村户口多。
以后想把户口迁到四九城,王主任是绕不过去的人。
这个年代,关系就是生产力。
第二,明年五八年,要动员农村户口返乡。
如果家人户口转不成城市户口,全在动员之列。
他前世看过资料。
那三年什么光景,他太清楚了。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经不起折腾。
他早就让爷爷在乡下挖了地窖,囤了粮。
之前留农村户口,是为了多分口粮。
但今年形势不一样了。
不能再等。
让王主任欠个人情,以后办事好开口。
第三,毕业分配这事,单位好坏差距太大。
留城进步快,容易进部委。
把扫盲这事办漂亮了,能落个“集体观念强、追求进步”的评价。
记进档案,对分配有帮助。
第四,名望值。
他现在有八千二。
如果这次扫盲课能刷一波,说不定就凑够一万了。
十连抽。
该抽一抽了。
主意定了。
他知道这院里的人硬劝没用。
哭穷的哭穷,装病的装病。
得用别的法子。
陈卫东抬头。
“王主任,这事交给我。”
王主任眼睛一亮。
“真的?”
“保证今晚全院人到齐。”
“而且我可以临时代课。”
王主任一拍巴掌。
“那敢情好!”
“胡同神童亲自代课,谁不给你面子?”
陈卫东笑。
“您别这么说,我尽力。”
王主任转身就要走。
走了一半又折回来。
“对了,教材是轧钢厂准备的安全生产宣传材料。”
“不用你费心准备。”
“好。”
王主任风风火火地走了。
陈卫东继续往家走。
路过供销社。
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
车上装满了菜。
白菜、萝卜、茄子堆了一地。
樱桃、桑葚、李子、杏,样样齐全。
怕晒,都用蒿草盖着。
水果香、蒿草味、叶子烟味、马粪味混在一起。
这味道陈卫东太熟了。
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围着看马吃草。
有辆三轮车蹬不上坡。
孩子们一窝蜂上去推。
车把式是城郊生产队的农民。
他们只管拉货,不管斤两品级。
见孩子们帮忙,就从筐里摸出几个摔破的苹果、碰伤的李子递过去。
陈卫东一眼看见人群里有个小胖子。
圆头圆脸,锅盖头。
吃了一个还不过瘾。
直接爬到车上,挨筐挑着吃。
一边吃一边往口袋里塞。
车把式赶他。
“去去去,小兔崽子,你还挑上了!”
小胖子跳下车,一溜烟往院里跑。
正是贾梗。
陈卫东看得直摇头。
这混吃混喝的本事,比他大十岁的都比不了。
他继续走。
镜头转到三合屯。
陈卫东走了以后,田招娣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才分开没几天,跟过了半辈子似的。
她翻出一个旧本子。
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截铅笔头。
趴在桌上写字。
她写“陈卫东”。
写“先生”。
写“饺子”。
不会写的字,就用注音符号代替。
写完一看。
歪歪扭扭。
跟蚂蚁爬的似的。
她把纸撕了。
先生写的字像青松。
自己的字像杂草。
这怎么好意思给先生写信。
她腾地站起来。
换上红棉袄,往余会计家跑。
“余会计!”
余会计从屋里探出头。
“招娣?啥事?”
“陈老师走的时候,留没留识字课本?”
“留了留了。”
余会计回屋拿出一本。
“陈老师特地交代的。”
“这本是给村里姑娘们学的。”
“里面有织布机、蔬菜、饺子这些字词。”
田招娣接过课本。
手都在抖。
织布机。
饺子。
她前一天才问过先生织布机的事。
先生就记下来了。
这是给自己留的。
她抱紧课本。
“余会计,这个能借我多久?”
“陈老师说送你了。”
田招娣愣了。
“送我?”
“对,他还说,你学得快。”
田招娣眼眶发酸。
她用力点头。
“我一定学会。”
从那天起。
田招娣每天上完工、织完布,就往学堂跑。
一个一个字地认。
一个一个字地写。
她是全村姑娘里学得最快的。
她还旁敲侧击打听城里的事。
听说大学生每月粮食定量十四两四。
听说城里搞增产节约,人人都省粮。
她就担心。
先生会不会饿肚子。
她恨不得马上学会写信。
问问先生吃没吃饱。
镜头切回四九城。
陈卫东走到供销社门口。
正赶上摊贩把容易坏的蔬菜摆到平板车上贱卖。
“西红柿一毛钱一堆!”
“茄子青椒便宜了啊!”
胡同里不少人出来抢。
陈卫东正要走,迎面过来一个小媳妇。
白上衣,马尾辫。
拎着个菜篮子。
在他身边停了一下。
“陈卫东?”
陈卫东看她一眼。
秦淮茹。
“嗯。”
秦淮茹抿嘴笑。
“你可算回来了。”
“院里都念叨你呢。”
“说你十五岁就上大学,今年该毕业了。”
陈卫东问:“院里最近还好?”
秦淮茹说:“还那样。”
“对了,今天一早,有单位和居委会的人来走访调查。”
“问你的情况。”
“大家这才知道你今年要毕业分配了。”
陈卫东点头。
政审走访已经开始了。
他心里有数。
秦淮茹又说:“你可得好好把握。”
“这分配可是大事。”
“嗯。”
陈卫东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走到门口,正好看着他的父亲,陈老根平板车上拉着一大堆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