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墨,暗沉沉的茅屋四壁漏着穿堂冷风,刮得破旧窗纸簌簌作响,像极了死人耳边低低的呜咽。
苏半夏猛地从铺着干草的土炕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浑身的衣衫早已被冰冷的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止不住的战栗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死死攥着身下粗糙的草席,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与梦魇里撕心裂肺的绝望。
方才那一幕,太过真实,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瞬息之间。
荒芜龟裂的古道上,黄沙漫天,饿殍遍野。
逃荒的流民拖家带口,步履蹒跚,人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被饥饿和绝望磨去了所有生气。
一家人被困在逃荒半路,粮食所剩无几,树皮草根都被啃食得干干净净。
乱世无天理,饿到极致的人,早已没了人性底线。
她记得清清楚楚,饿得头昏眼花,瘫倒在路边再也走不动时。
任凭爹娘哥弟如何磕头哀求,阿奶都不肯施舍一滴水给她。
还趁她没咽气支开爹娘,将她卖给一群歹人,换了半袋陈粮。
那些歹人将她拖拽进荒草丛生的沟壑里。
欲行不轨。
她不愿被辱,一头撞在了沟壑旁最大的那块石头上。
可那些人并没有就此放过她。
刺骨的刀锋划过脖颈,温热的鲜血喷薄而出。
那些人贪婪的扑上去大口吞咽着……
苏半夏抬手,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脖颈。
那里如今平整光滑,没有狰狞的伤口,没有黏腻的血迹,皮肉温热,跳动着鲜活的脉搏。
是梦吗?可那未免也太逼真了。
现在想起来还是浑身发寒。
“你们这对不要脸的奸夫淫妇!
啊……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街坊邻里都快出来看啊!寡妇勾男人啦。”
寂静的夜里陡然一声尖叫划破夜空,炸的整个村子都颤了三颤。
附近邻居在好梦中被惊醒,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揉着眼睛点亮油灯。
在听清楚最后一句话时,眼中的困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忙披上衣服出来看热闹。
每天夜里都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睡。
抓奸这种大场面可不是每天都能看见。
随着外头的动静越闹越大,苏半夏心头一颤。
现在,她十分肯定她确实重生了。
因为前世也有这么一出。
出轨的男人叫苏强生,被抓包后没出什么事,给他媳妇赵氏买了根银簪子,又说了些好话赔罪,这件事很快就翻篇了。
反倒是那个白寡妇,被村里人逼的上吊自尽了。
尽管她一再辩驳,说她家里没有粮食了,她只是想让她三岁的儿子活下去……
可没了娘亲庇护的小孩子,甚至没活到溃军袭击村子。
她本是现代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兼修荒野求生技能,平日里最爱钻研古法吃食、野外辨物求生,谁知一次进山采风,失足跌落悬崖。
再睁眼,就胎穿到了这个天灾四起、战乱将临的大靖朝,成了苏家二房不受重视的小女儿,苏半夏。
可惜五岁时,被家里的驴子踢到了脑袋,再醒来就忘记了现代的记忆,人也有些不大聪明的样子。
十分不讨苏家人喜欢。
大靖朝38年春,北方大旱,北边蛮夷入侵,官兵溃败,乱兵一路南下烧杀抢掠,土匪流寇趁乱四起。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民被迫匆忙逃亡,连家当都没带上多少。
她还记得,当时那些人趁着夜深人静时冲进隔壁村子,一脚踹开各家大门,二话不说抬刀就砍。
一个个老人,壮年都倒在血泊里。
稍有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妇被他们当场扑在身下,无情凌辱。
刀夹在她们孩子侄子的脖子上,她们连反抗都不敢。
漫天火光中,全是女人和孩子凄厉的哀嚎和求饶声,
可那些溃军,并不会因此就放过他们。
妇孺在他们眼里,都是备用的军粮。
听话的暂时留个活口,敢反抗的,直接活生生将他们身上的肉剔除干净,烘烤成肉干……
那些人甚至将孩子的肉割下烤熟了,塞进孩子母亲的嘴里,以此嬉闹玩乐……
仿佛,他们天生就是地狱的恶魔,只有杀戮才能为他们带来快乐!
幸亏他们苏家村在山坳里,没有第一时间被溃军盯上。
混乱中,全村老小都摸黑上了山,从山的另一边离开,保全了一条性命。
可出来的急,他们并没有带多少东西。
一路上缺车少粮,连水都得花钱买。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最后就只剩下了他们老苏家。
他们先是宰杀了家里养了十几年的老驴。
后把主意打到了她这个累赘身上……
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遭遇,苏半夏眸光冰寒。
要是老苏家真的一口吃的喝的都没有,把家里所有的孩子都卖了,她或许也没有那么气。
可他们明明刚宰杀了驴子,不管是驴血还是驴肉,都十分充足。
苏家两个老东西,却连一口凝固的驴血也不愿意施舍给她。硬生生将她拖到奄奄一息。
能拿她换粮食成功,她那个好大伯也功不可没,要不是他提前绑走小弟,跟爹娘和哥哥说了错误的情报……
重活一世,她必不让这些狼心狗肺的贱人好过!
至于现在……
距离溃军袭村还有八天时间。
她必须想办法提前准备点逃荒的物资。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比囤物资更重要。
苏半夏穿鞋起身,推开破木门,直奔村尾的柴火垛。
白寡妇为了用自己换粮食,早早的就把熟睡的儿子苏丰年抱去了那处。
三岁的娃娃能懂什么,睡醒之后找不见娘亲,一边哭一边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的往家跑。
跑回去正好看见他娘在房梁上随风摆动毫无生机的尸体。
他扑上去跟解绳子的二叔拼命,被他一脚踹中胸口,当场就吐了血。
有婶子看他可怜,给他喂水喂稀粥,他一口都喝不进去,第三天小身子就僵硬了。
趁现在,三岁的娃娃还没醒,苏半夏提前把他的手脚捆住,让他回不了家。
又赶去白寡妇那里,跟大伙儿提议:
“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应该沉塘!”
她突然出声,又中气十足,吓了旁边看热闹的人一个激灵。
一旁的大娘婶子有些不悦,纷纷将目光望向同样出来看热闹的苏半夏的三婶:
“还是你家会教养孩子。”
三婶全然没听出其中的嘲讽,骄傲的挺了挺胸膛:“那是当然,我们老苏家的孩子,都个顶个的好。”
“是啊!好孩子,尤其是一个未出阁的丫头,竟然也没羞没臊的出来看这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