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咣当咣当响,一路往南开,过石家庄、过郑州、过武汉。
车厢里满满当当,过道上全是人,张扬把皮箱放在腿上,用报纸盖着,不敢睡得太死。
第二天中午,车过衡阳,雨下的快,停的更快,一场雨下完,天气又晴了,水天连成一片,跟北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乘务员喊了一嗓子:“过韶关了,快进广东了。”
张扬也凑过去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一世他也是在这个年头上的这趟车,那时候是去学艺,兜里揣着借来的二百块钱,心里一点底没有。
下午,火车进了广州站,出了站就能感觉到,广州比北京热太多了,跟蒸笼一样。
张扬站在站前广场,四下扫了一圈。
出租车排成一溜,摩托车满街跑,比北京的自行车还密,满街的双卡收录机放着歌,粤语腔,一句也听不懂。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从眼前过,腰间别了个黑匣子,滴滴响了两声。
传呼机。
张扬看在眼里,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东西眼下在北京根本看不着,广州满大街都是,往后几年传呼机、录像机全得从这往北方流,倒腾这个比倒腾旧货来钱快十倍。
可他不敢碰,这东西要是逮着了,那是妥妥的投机倒把、倒买倒卖。
他就老老实实卖点旧货,不比倒腾那玩意挣的少。
找了个电话亭,按号码打了过去。
“陈先生,我到了。”
“我说你小子还挺快,在出站口等着吧,别动,穿什么衣服?”
“白汗衫、蓝裤子,拎着一个棕色皮箱。”
“行,等个十来分钟。”
十多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跟前,车窗摇下来,陈先生从里面探出头。
“小张,上车。”
上车后瞬间就凉快了。
“怎么样,广州没让你失望吧?是比北京先进吧。”
“报纸上天天说南方先行一步,以前我不懂,出了火车站我就懂了,不过这比北京是热太多了。”
“到了这地方你就明白了,这的东西现在全是国家最高端的,在北京你要挣一千块钱可能很难,在这你只要有胆量,一天。
张扬没说话,车往前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大马路宽的能并排跑四辆车,高楼一座接一座地起来。
一九八零年代的广州,全国的货、钱、消息全往这涌。
陈先生一年北上两趟,回回不空手,人家站在广州这个大市场里面,缺的从来不是买家,是好东西。
车开进一片小区,四层楼,一梯两户,陈先生把门打开,他媳妇端上切好的西瓜,还有一盘芒果。
张扬拿起一瓣,咬了一口。
甜得直齁嗓子,这玩意在现在交通不便利的市场,在北京的水果店翻遍了也没有。
“小张。”陈先生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把东西拿出来我看看吧。”
张扬把皮箱拿到茶几上,两道锁依次打开,把棉被一层一层揭开。
青铜斝,就这么放在客厅的灯底下。
陈先生眼睛当时就直了,他没说话,起身洗了洗手,掏出放大镜,凑上去,一寸一寸地看。
“作父辛,商代晚期贵族给父亲做的祭器,小张,这东西你从哪收的?来路不净我可不敢动啊。”
“这个您放心,老户手里出来的,来路干净。”
陈先生直起腰,盯着他看了半天。
“我在这行里也干了半辈子了,带字的商周重器就摸过两回,还都是残的,你倒好,出门一趟带的是全品,还有铭文。”
“运气好,让我碰着了。”
“这行混,没有光靠运气就能起家的,行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东西我要了。”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加了两根手指。
“这个数。”
张扬盯着那七根手指,心脏加速跳动。
七万,这是他重生以来挣的最多的一笔钱。
“哥,东西硬,但您那个价是按捡漏给的。”
“我给的可是全品价啊。”
“是全品价,没错,可您想想,这玩意以后是会升值的,我要不是缺钱,我不会卖的,您一倒手挣的可不止七万。”
“我说你这张嘴呀,是上我家客厅给我上课来了。”
“不敢,您是前辈,我只是把我该说的都说了,价格您来定。”
陈先生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
“七万二,再多我就真没有了,我还得压一趟货,还得占着资金,你要信得着哥,往后有大货优先你挑。”
这个价,已经是私下交易的天花板了,再往上走,一是走不动,二是伤交情。
“行,哥,七万二成交,不过我有两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