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两声轻叩,隔着院门传了进来。
天才刚亮,晨光还没漫过院墙,他的院子很少有人来。
他披了件外袍去开门,见林知雪站在门口。
她仰着头。
“今天要干嘛?”
……
有种带小孩的错觉是怎么回事?
琥珀色的眼睛就这样干干净净地看着他。
很奇怪,她一大早跑来找自己问这个干嘛?
“练御剑。”他揉了下眼睛,往旁边让开一步。
“你要进来?”
“御剑?”林知雪走进院子,转过身看他。
“你不会吗?”
“……什么?”
“御剑。你不会?”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
他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御剑术一般要筑基之后才能……”
“我已经学会了。”她打断他。
“前几天你养伤的时候学的。宗门里来回跑太不方便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突然感觉脑子里的常识和眼前的现实正在剧烈冲突。
练气期的修士灵力不足以支撑御剑术的持续输出,这是修真界的共识。
但她也确实是林知雪,是《踏雪行》的女主。
他把到嘴边的“这不可能”咽回去,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
“提前学会……行吧。”
“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觉得你天赋确实不错。”
“我昨天练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她把归澜剑往地上一横,踩了上去,剑身稳稳地浮起来。
离地半尺,纹丝不动。
她站在剑上低头看他,伸手朝他示意。
“上来。”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一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被一个练气期的伴读教御剑。
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搁。
但她站在剑上等着他,手还伸在半空中,没有要笑话他的意思,也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行。”踩上了她的归澜剑。
剑身稳稳地浮着,多了一个人的分量也只是微微沉了半寸。
他站在她身后,两脚刚踏上去还没站稳,整个人就开始左摇右晃,两条胳膊在空中划了好几个圈。
“扶着我。”
他想都没想,伸手就握住了她的腰。
林知雪整个人颤动了一下。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从头到脚绷得笔直。
她双颊唰地泛起一层薄红,声音压得很低,过了好几息才挤出来一个字。
“……手。”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放哪了,猛地松开,差点因为重心不稳从剑上摔下去。
“抱歉,我以为你说的……”
“扶肩。”她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脸上的颜色还没有褪干净。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她肩上。
她微微动了一下,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脚下的剑身,带着他慢慢往上升。
归澜剑缓缓离地,穿过院墙上方,朝着宗门后山的方向飞去。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她的发丝被风撩起来扫过他的手背,他假装没感觉到。
后山有一片开阔的石坪,是外门弟子练习御剑的场地。
这个时辰人还不多,只有几个外门弟子零零散散地站在角落里练习。
林知雪把归澜剑停在石坪中央,跳下来。
“开始吧。”
顾晏清拿出自己那柄剑。
他已经接受事实了,不会就是不会,还是虚心请教吧。
“我该怎么做?”
“把灵力注入剑中,不要想着让剑飞,而是让它跟着你的心意走。”
她把自己踩剑时摸索出来的几个要点说了一遍,又在自己的剑上演示了一会儿。
怎么用灵力的收放控制高度和速度,转弯时怎么用身体的倾斜来带动剑身。
有些说法和宗门教的那套不太一样,大概是她自己这几天练出来的,但更直白更好懂。
他按她说的方法重新踩上剑,果然比之前在院子里瞎练时稳了不少。
她在旁边跟着走,时不时伸手扶一下他的肩膀帮他稳住平衡。
这个动作很自然,跟刚才扶肩时一样,只是必要的辅助。
几个外门弟子路过石坪,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偷偷往这边看了两眼,被同伴拽着胳膊拉走了。
隐约能听到几个字眼。
“那不是内门的吗”“伴读”“怎么看起来关系那么好”。
顾晏清当然听到了,但他现在顾不上别人的闲话。
他正专心致志地保持平衡,转弯的时候整个人歪了一下,林知雪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正回来。
小羽不知什么时候从玉佩里飘了出来,盘着腿悬浮在半空中,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
它看着顾晏清晃晃悠悠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不会御剑!筑基中期了还不会御剑!知雪都会了你还不会!”
顾晏清面不改色地从它身边飘过去,剑身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脸上的专注纹丝不动。
“你徒弟学得不错嘛!”
小羽飞到林知雪耳边,压低声音,但语调里的揶揄半分没减。
林知雪没有在这种场合回应它,只是抿了抿唇,继续看着他那有些生疏的动作。
大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能踩着剑绕石坪飞一整圈不落地了。
速度虽然不快,但还算稳,转弯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东倒西歪。
他从剑上跳下来,石坪上的灰尘被剑风带起一小片。
林知雪看着他飞完最后一段,等他落地站稳了才开口。
“就是这样。以后多练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把剑收回鞘里,气息微乱。
......
夜里,林知雪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床头矮桌上的归澜剑上,剑身泛着淡淡的水光。
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今天教他御剑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早上敲门,到石坪上的特训,到回来的路上他踩着剑绕石坪飞完最后一圈。
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
她教他,他学会了,明天他再自己多练,很快就能掌握。
但脑子里翻来覆去不是这些。
是他伸手握住她肩的那一会。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握肩是必要的接触。她知道。
教御剑的时候扶着对方的肩膀保持平衡,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教谁都是这么做。
他后来乖乖扶着她的肩,手指规矩得只碰到肩头那一小片布料。
没什么可在意的。
那为什么他抓住她肩的时候,自己还是能感觉心中有种说不透的情绪?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睡觉。
窗外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月光从归澜剑的剑身上缓缓滑过,水纹灵光在黑暗中安静地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