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清坐在马车内,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
马车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景从城西的破败渐渐变成了林宅附近还算规整的青砖巷子。
放下帘子,他又看了一遍手里那张信笺。
这是昨天傍晚送到顾府的。
落款是周氏,林知雪的继母。
信里的措辞倒是客气,说了一大堆恭维话,什么顾公子少年英才、人中龙凤,绕了一大圈才说到正题。
请他有空来林家坐坐,知雪也很想见公子一面。
他看到“知雪也很想见公子一面”这几个字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
她这么会主动想见我?
但至少不能无视。
这段时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慢慢改善自己在林知雪心里的形象。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只怕多走一分显得假,少走一分不够用。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不能不去。
万一怠慢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费。
所以他来了。
马车停在林宅门口。
周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体面的绸衫,笑得眼角褶子分外显眼。
一见他下车就迎上来,嘴里连声说着“顾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随后引着他往里走。
一路上又是夸他年少有为,又是说她家知雪这几日总念叨公子。
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殷勤得恰到好处。
顾晏清听着,没怎么接话。
他不太习惯跟这种人打交道,但也不好摆脸色。
毕竟这是林知雪的长辈,虽然是继母,名义上也算半个长辈。
穿过院子,周氏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替他推开门,笑容满面地说:“知雪就在里面,公子进去吧。”
顾晏清迈过门槛。
然后他看见了林知雪。
她坐在窗边的绣墩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绸裙,头发被盘成了一个繁复的发髻,上面插着两支银簪。
脸上扑了粉,唇上点了胭脂,整个人被精心打扮过,像一件被摆在橱窗里的瓷瓶。
但那不是她。
顾晏清在雨巷里见过她被泥水浇透的样子。
在药田边见过她蹲在地上拔草沾了一脸土的样子。
那些时候她都是素着脸,头发随便扎着。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着只在她眼中见到的东西。
倔强,警惕,以及不肯服输的执拗。
而此刻镜前这个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眼睛里只有一种他从未在林知雪脸上见过的情绪。
惶恐。
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发抖。
电光石火之间,顾晏清全明白了。
周氏的信。这身打扮。
两个人被单独留在这间摆满了寓意暧昧的陈设品的屋子里。
自己被做局了。
他因为叫她去府上干活、给了她不少灵石,引起了周氏的注意。
周氏以为他对林知雪有意思,于是顺水推舟安排了今天这出戏。
把两个人关在一个房间里,觉得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林家就能攀上顾家这棵大树。
剧情变了。
原书里根本没有这一出。
原书里的顾晏清和林知雪是纯粹的欺负者与被欺负者的关系,周氏根本不会动这个心思。
是他自己。
是他这几天的行为,无意间推动了剧情改变。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想找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说自己想过来的?
不行。
他一个大少爷,无缘无故主动跑到林家来,说不通。
那他来干什么的?来看一个被他呼来喝去干杂活的人?这不符合他之前立的人设。
说收到她继母的信过来的?
也不行。
他什么时候变成那种收到一封信就乖乖上门的性格了?
自己目前的形象是嚣张跋扈的纨绔,不是随叫随到的乖宝宝。
更不能说实话。
我以为是你要见我,怕惹你不高兴以后一剑劈了我。
他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说话这件事比练剑还难。
林知雪坐在绣墩上,她还是低着头。
她的心跳从看到顾晏清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加速,到现在已经快得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他真的来了。
昨天她还在镜前想,他会不会来。
内心深处她其实抱着一丝侥幸。
也许他不会来。
顾家少爷,怎么会在意一个住城西破巷子的小家族旁系?
可他来了。
除了他看上了自己,她想不出任何别的理由。
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门被周氏从外面关上了,窗户虽然开着,但外面就是院墙,她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
她继母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把她打扮好了,把人请来了,门关上了。
接下来该发生什么,周氏大概比她更清楚。
她打不过他。
筑基中期对练气四层,他动一根手指头就能制住她。
就算她有胆子反抗,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难道今天真的要……
她不敢往下想。
于是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开口。
顾晏清站在门口没动,林知雪坐在窗边也没动。
桌上的香炉燃着一缕细细的青烟,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们在互相等对方先说话,却又完全猜不到对方在想什么。
顾晏清先开了口。
他看出她在发抖。
虽然她像是极力在控制,但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的恐惧。
他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来找麻烦的。
“你怎么了?”
林知雪没有回答。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落在他肩后的门板上。
沉默了几息,她反问道:“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似在试探。
顾晏清心里一阵发苦。
他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几天前,揪着那个决定把林知雪叫到府上干活的自己的领子狠狠摇几下。
你怎么想的?啊?你就不能低调一点?非要让全城都知道你跟她有了往来?
现在好了。被周氏注意到布了局。
林知雪被打扮成这样坐在他对面,浑身发抖,还反问他来干什么。
几乎是个死局。
说什么都是错。
他移开目光,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紧张。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摆着两副茶具,面对面放着。
一碟糕点,是他来之前就摆好的。
窗台上还放了一只花瓶,里头插着两支并蒂莲。
并蒂莲这东西不是随随便便摆的,林家不可能不知道它的寓意。
这一切已经足够说明他们的想法了。
他收回目光,淡淡地问了一句。
“这是你的意思?”
林知雪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坚决地摇头。
“不是。”
顾晏清点了点头。
“那以后别让周氏写信了。”
这句话说完,林知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明白了。
不是他主动来的。是周氏写了信。
他收到了信才过来的。而信里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他会专程跑一趟的理由。
至于他为什么会真的来,她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太过荒诞,她不敢往下想。
顾晏清没有再多解释。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便放在桌上。
然后又坐了一会儿,喝完第二杯凉茶,起身推门出去了。
周氏就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顾公子,怎么样?还满意吗?”
顾晏清脚步顿住。
满意什么?
如果回答满意,就等于承认他看上了林知雪,今天就是来验货的。
如果回答不满意,周氏转头就会把账算在林知雪头上,觉得是她没伺候好。
两个答案都是坑。
他侧过头,看着周氏。
“满意什么?”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自然是知雪这丫头,公子若是觉得合眼缘的话……”
“我没说过我是来提亲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以后别自作聪明。”
周氏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又开不了口。
顾晏清没有再理她,径直朝大门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一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现在在替我做事。”
说完他迈步出了林宅的大门,踩上马车的踏板,掀帘坐了进去。
帘子落下,马车缓缓驶动。
周氏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车拐出巷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在替他做事。
这句话的意思,她再糊涂也听得懂。
不是那种关系,但她是他的人。以后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