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回空车在接驳院等到下午,驾驶室外还捆着两只没来得及卸的空瓶。
陈序随伤者回来,先把孙铎那组交给医护,才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来人穿着医院的旧工作服,怀里护着一只扁文件袋,说顾成远托她把东西亲手给他。
陈序拆开袋口,抽出几张早期调查照片的副本,旧环的背面近照夹在最里面。纸边印着编号与原来拍摄的位置,一处不清的刻痕重拍过,前后两张放在一起。
陈序坐到门边,手指停在照片上。旧环背侧有一道弧槽,缺口旁边露出不规整的小凹处。他从包中取出自己保存的断片照片,换了两个方向,才对上其中一小段。
那弧度很像,真正能对住的却短得可怜。图片不是实物,尺寸也没放在同一张尺上,只凭看,没法说两样东西原本就是一件。
带袋来的护士姓方,见他盯着,便从外袋另找出一张纸。顾成远留下的话比照片更短:背部拍摄是在旧调查材料整理时补的,实物没有随车运来;不清楚的地方,等能共同测量再谈。
“顾先生现在在哪儿?”
方护士报了临江另一个接收区。那里保留原始材料和部分病人的旧档,顾成远留着做核对,暂时不去旧城中心。这袋东西前后换了两班车,昨天才到她手里。
陈序把照片放回袋内,没有再追问顾成远知道多少。对方已经把不能确认的地方空了出来,他也不能替那一段凹槽补上一个来历。
这时门外有人推空瓶,铁轮磕在台阶上,响得屋里几个人同时回头。方护士立刻起身,去看瓶身绑带。午后那辆回空车原准备顺路取满瓶,驾驶员却不肯再走原来的窄巷。
陈序走到院内,听两边把话说完。巷里有漏水,瓶架一旦滑移,车只能停在最窄的位置。上午清过的街段还得绕一段倒架,但今天光线还够,医院那边又在催。
“有多少必须今天到?”
“这一车。夜里再开一批床,这几只接不上,后面的病人就不能转过来。”
方护士没有把每个人的病情都讲一遍,带他去看接收窗。刚接回的护送队员躺在床上,面罩下呼吸缓慢,床边坐着一路扶他的同伴。医护拧紧接口时,同伴立刻伸手又收回,小声问这管子能不能碰。医护将他的手领到床栏,让他扶这里。
陈序从窗边退开,先找齐宁和鲁衡。后车可作护送,自己的车用来运输,固定架要重新调宽,不能把瓶横摞着往里塞。鲁衡检查完车底,说整车没毛病,坏的是装载方式。
“绑得紧不等于绑得对。你把瓶口挤在一块,转弯照样撞。”
他让人拆开旧架,垫上稳固的槽木,再将每只瓶分开固定。陆峻带医院司机去认刚通的后街,齐宁去找留守者核撤回窗口。陈序把照片袋夹回包中,去瓶站接货。
到了瓶站,管瓶的男人却拦住搬运者,说医院这班空瓶没回来,不能又把满瓶都拉走。陈序叫人从车上卸下那两只空瓶,方护士将旧瓶号报了一遍。男人沿瓶肩摸到原标记,翻开回收栏勾上,立即让出门口,自己跟着搬第一只。瓶架上的空位一格格填满。
出发前,原司机指着近路,又问能不能省下那一段。陈序朝车后的槽架看了一眼。
“绕。今天不拿这车试漏水巷,明天叫空车去核。”
司机没再争。他过去拿掉挡风玻璃上的旧路纸,把新画的路线压在手边。齐宁坐护送车,陆峻守前车外侧,过窄口时先下去看,陈序跟着瓶车走最难的一段。
上午街边留下的血迹已经发暗。一只灰影从雨棚口探头,闻了闻又朝车轮靠。陈序在瓶车侧面抽出短刃,没等它越过路中裂缝,便踏近将它逼回棚边。刃端贴住前肢根,凝锋切入,短劲接着压倒。
车在后面过到宽处,陆峻朝他摆手,他退开沟边,收刃归套。瓶架只在越过碎路时轻响一次,鲁衡叫司机停稳重查,几个人手摸过固定带,确定没松,继续往医院走。
临江医院的后门开在两堵墙之间,车头要两次调整才能对准。接收人员已经铺好推车,方护士站在门内报瓶号,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每只都与发车前对得上。
最后一只推进去,陈序跟到廊下,听见楼里有人喊通气了。早前从砖楼接出的老人坐在门旁,膝盖上盖着薄被,伸手朝他招了一下,问陪来的护送者有没有饭吃。
陈序指向院内送餐的小车,老人这才把胳膊收回被里。方护士把签好的回执交给陈序,另外塞了两块从食堂带来的饼,叫他路上吃。
“别跟我争,厨下留给今天跑车的人。你不拿,待会儿唐先生还要再追你一次。”
陈序把一块给陆峻,另一块掰半递给鲁衡。齐宁从车窗伸手,他又把自己的那半块分开,惹得鲁衡赶紧从工具包边拿出还没吃的干粮。
坐在送餐小车旁的是位短发姑娘,认出他们这辆车原先带过空瓶,便追来问能否让她明天搭一段。她说要去旧训练区拿母亲的被子,今天听见路清出来,本来还打算自己步行过去。
陈序把上午清过的边界指给她看。取氧气走的是医院外线,并没有经过旧训练区里面。姑娘听完,将绑好的包放回小车下层,问什么时候能核那条路。
他没用很快两个字安抚她,请她先报清宿舍楼层,查是否有人仍在那边。姑娘想了想,跑回去拿来一张母亲写的纸,上面除了被子,还有药盒、旧眼镜和一张夹在枕头里的照片。
陈序看见眼镜二字,问母亲现在是否还能看清。姑娘说做近处的活很吃力,最近缝衣服总穿不进线。他便将这项交给唐启明,若后面去取械,沿路能带回,别只惦记最大最重的机器。
姑娘没有再追着问保证,拿回纸后将眼镜那一行圈粗,重新折好。方护士在廊下催她回去推餐,她这次走得快,没把空包先留到车上占位。
陈序在墙边歇了片刻,照片袋又从包口露出来。顾成远补写的两句话还在:旧环尺寸待复核;颈侧断片找叶鸣的原片。远处司机问下一趟谁护,陈序将待量处圈下,扣好袋子,走去松开空瓶架。
刚送进去的满瓶已接上病房管线,医护把空床推出,接收窗外等着的人终于挪进门。一个家属捧着衣包迟迟不敢往里,方护士叫出病人的名字,他才跟上,衣包边角拖在地上也没顾。陈序替他提起,送到门内,再回车边接住摇晃的空架。
离开时方护士追出门,补报床旁那位队员已经能自己吃饭。陈序抬起手示意听见,把这句话带给车上等消息的同伴,才叫司机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