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惜月嫁进将军府已有几月。然而,正院的床榻上,那方白绢一直干干净净。
这事原本瞒得住。府里的下人嘴严,柳氏顾着脸面,也只当儿子心里还拧着那个死了的外室,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可苏惜月近期回门在母亲跟前红了眼圈,话没说两句就哭了出来。
苏夫人屏退了丫鬟,拉着女儿的手细细问,越问脸色越难看。
当天夜里,这事就传到了苏相耳朵里。
三日后,丞相府的帖子送到了镇北将军府,说是苏相新得了一坛西域的葡萄酒,请贤婿过府小酌。
阿泽捧着帖子站在书房门口,有些拿不准:“将军,去吗?”
“去。”霍修谨合上手里的军报,“岳父相请,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心里清楚,这顿酒不是请他喝的,是要同他算账的。
……
丞相府的花厅里只摆了一张小桌,四碟冷菜,一壶酒。
苏相亲自起身迎他,笑得和气:“修谨来了,坐,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霍修谨行了晚辈礼,在下首坐了。
酒过一巡,苏相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惜月这孩子,打小被我和她娘惯坏了,性子娇,嘴上不饶人,进了你们霍家的门,怕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惜月很好。”
“很好?”苏相看着他,笑意淡了几分,“既然很好,你回京这些日子,怎么一回都没在正院歇过?”
霍修谨握着酒杯,没有作声。
“修谨,老夫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苏相慢慢道,“男人在外头有几个可心的人,不算什么大事,你那个外室死得惨,你念着她,老夫也能体谅,可惜月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嫁过去这么久,还是清清白白的身子,传出去,丞相府的脸往哪儿搁?”
“岳父的意思是?”
“老夫只想问你一句。”苏相盯着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惜月?”
花厅里静了一瞬。
霍修谨抬起眼,神色平平:“岳父问这话,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听的话?”
苏相脸色一沉。
他做了二十年丞相,门生遍布六部,还没有哪个晚辈敢这样同他说话。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霍修谨手里握着西南几十万兵马,皇帝倚重他,边关离不得他。正因为离不得,苏家才肯把唯一的女儿嫁过去。
“修谨,你是聪明人。”苏相重新端起酒杯,语气缓了下来,“霍家和苏家结亲,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你在外头打仗,粮草军饷要从户部过,朝中有人参你拥兵自重,也得有人替你说话,这些年老夫替你挡了多少折子,你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苏家能扶他,也能拉他下来。
霍修谨垂下眼,看着杯中暗红的酒液。
他当然有数。
他还知道,那些折子里有一半是苏相的门生递上去的,另一半,是苏相故意压下又放出来的。一手递刀,一手递药,这是苏家惯用的手段。
“岳父的恩情,修谨记着。”
“记着就好。”苏相点点头,“惜月那边,你多去走走,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是。”
霍修谨应得干脆,苏相反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这样好说话。
又喝了两杯,霍修谨忽然开口:“岳父,修谨有一事想请教。”
“你说。”
“先父战死那年,岳父还在兵部任职。”霍修谨放下酒杯,“当年雁门关一役,援军迟了两日,先父带着三千人困守孤城,最后连尸首都没能全须全尾地抬回来,修谨一直想知道,那两日,援军究竟耽搁在了哪里。”
苏相端杯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都是陈年旧事了。”他叹道,“那年大雪封山,粮道断了,兵部的调令发出去,路上就走了五日,老夫当时也是心急如焚,可天灾人祸,谁也拦不住。”
“调令是谁签发的?”
“兵部的事,自然是兵部尚书签发。”
“当年的兵部尚书,后来去了哪里?”
苏相的笑意彻底收了:“修谨,你今日是来喝酒的,还是来审案的?”
“修谨不敢。”霍修谨起身,退后一步,拱手行礼,“只是为人子,总想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
苏相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摆摆手:“你父亲忠烈,朝廷早有定论。旧事翻得太多,于你于霍家,都没有好处。”
“岳父说的是。”
“回去吧,替我问惜月好。”
霍修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苏相道:“岳父放心,既然成了婚,修谨自会尽力保全,惜月是霍家的人,霍家的体面,就是苏家的体面。”
他没回头,掀帘走了。
苏相坐在原处,盯着那扇晃动的门帘,手里的酒杯越攥越紧。
保全。
他保全的是霍家,还是苏家,这话里头分得清清楚楚。
……
回府的马车上,阿泽骑马跟在车旁,低声问:“将军,苏相那边……”
“他慌了。”霍修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提雁门关,他手上的酒都洒了。”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
“还不够。”
霍修谨睁开眼,望着车帘外掠过的街灯。
他自小被教着,霍家的门楣比什么都重。父亲死后,母亲把这句话刻进了他骨头里。
他要娶苏惜月,要忍苏相,要对着害死祖母的人喝下那碗参汤,全是为了这四个字。
他从前觉得天经地义。
如今想想,为了这四个字,他把最不该辜负的那个人,推进了火里。
马车颠了一下,怀里那块素绢硌着心口。
……
正院里,苏惜月坐在妆台前,一下一下地拆着头上的珠钗。
明月从外头进来,压着声音道:“小姐,将军回来了,直接去了书房。”
啪的一声,赤金步摇被扔在妆台上。
“我爹都同他说了,他还是不来?”
“听阿泽说,将军在相府应了老爷的,说会常来正院走动……”
“应了有什么用!”苏惜月转过身,眼眶通红,“他应得越痛快,越是不把我放在心上,他在我爹跟前装得恭恭敬敬,回了府,连我的院门都不肯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