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们出了旅馆,往镇子西头走。
胖子缩着脖子,嘴里说道:“这地方比咱那儿冷多了。”
镇子西头是一片老房子,土墙木梁,屋顶上长着草。
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杂物,靠墙搭了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一个男人,弯着腰在弄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藏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把刀,正对着一块皮子一刀一刀地刮。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我们几个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念身上,停了一下。
“找谁?”他问。
“周班主?”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找个人。沈川,三个月前来过你这里。”
周班主的手没停,刀继续在皮子上走。“不认识。人走了。”
“他寄了张照片回去。”我把照片递过去,“背面写了三个字。皮嫁骨。”
周班主的手停了。刀卡在皮子里,不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没有接,但他的手在抖。
他沉默了好几秒,把刀从皮子里拔出来,放在旁边。然后慢慢站起来。比我想的高,但瘦得厉害。
“你们是干什么的?”他问。
“找人的。”我说,“沈川是我们朋友的哥哥。他寄回来这封信,信里说戏台底下埋着东西。我们就来了。”
周班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清禾,最后看着沈念。“你是他什么人?”
“妹妹。”沈念说,“亲妹妹。”
周班主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院子角落走。那里有一间小屋,门锁着,锁上全是锈。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门推开,一股霉味冲出来。屋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墙上贴满了纸,纸上画着人形,有的画了皮,有的画了骨,还有的画着皮和骨分开的图案。地上摆着几个坛子,其中一个坛子上贴着一个名字。
沈芸。
沈念的身体晃了一下。李清禾扶住她。
“沈芸是谁?”我问。
周班主看着沈念问道:“你家里有没有一个姐姐,比你大几岁,小时候送人了?”
沈念的嘴唇在抖。“有。我姐,沈芸。小时候家里养不起,送给远房亲戚了。后来听说出去打工,再没回来过,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姐姐?”
“她回来了。”周班主说,“两年前回来的。她找到了我师父,跟我师父学了皮嫁骨。我师父叫周德生,去年死了。死之前把东西全传给了她。”
“我姐现在在哪?”
周班主没回答。他走进小屋,蹲下来,掀开墙角一块木板。底下是一层石灰。他用手拨开石灰,露出下面的东西。
一具骨架。骨头是白的,干干净净,皮被剥了。骨架旁边还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寿衣,脸上画着浓妆,嘴角咧着,像是在笑。
沈念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胖子看了一眼边往后退边说道:“我靠,这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恐怖的东西。”
“你姐想把她的皮嫁给你哥的骨。”周班主说,“但你哥跑了。跑之前,把她的皮剥了。沈芸死了。你哥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指着那具骨架,又指了指旁边的尸体。
“地底下这个,是你姐的骨头。上面这个,是你姐的皮。她自个儿嫁给了自个儿。”
我蹲下来,用铜钱感应了一下那具骨架。铜钱在掌心里微微发烫。沈芸的魂还在骨头上,被一层东西锁着,出不来。李清禾也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闭着眼感应了几秒。她睁开眼,脸色很沉。
“魂被锁死了。”
周班主在旁边站着,那只手又开始抖了。他看着沈念,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你哥跑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告诉我妹,别找我。这不是她能管的事。’”
周班主又说了一句。
“但你哥还活着。我能感觉到。皮嫁骨的仪式没完成,沈芸的魂锁着,但你哥的骨没换。他跑出去了。”
“他去哪了?”沈念问。
周班主摇头。“不知道。但他带走了一样东西。”
他从墙上一张画下面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跟照片背面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滇南,骨宴。”
“骨宴是什么?”
周班主摇了摇头。“我师父没来得及说就死了。沈芸也不知道。但沈川在找这个东西。他跑出去,就是去找骨宴。”
胖子在后面说了一句:“所以咱们还得往南走?”
“把沈芸的魂放了。其他的,后面再说。”
李清禾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几枚铜钱,开始在地上布阵。胖子往门口一站,挡住了周班主的退路。
我蹲在骨架前面,把铜钱贴在骨头上,开始引魂。铜钱发烫,骨架轻轻震了一下,那层锁着魂的东西裂了一道缝。
沈芸的魂从骨头里飘出来,半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她看着沈念,嘴巴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妹……对不起。”
沈念跪在地上,眼不停的流泪,沈芸的魂转过来,看了周班主一眼。周班主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脸色煞白。但他没跑。沈芸的魂没理他,化成灰白色的光,从小窗飘出去,就这样散了。
周班主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李清禾从小屋里找到了沈芸留下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上面写着一行字。
“孤煞禁术,皮嫁骨为始。嗔、痴、贪,各有所归。”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隐形墨水写的,刚才没看见。
“下一站,滇南。骨宴。”
李清禾皱着眉:“骨宴这两个字,我在魏叔的笔记里见过。”
“在哪一页?”
“被撕掉了。”她说,“前面几页提到过这个词,但具体内容,被人撕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着前面黑漆漆的路。
滇南。骨宴。沈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