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雪沫子顺着门缝直往屋里钻,打在人脸上生疼。
院子正中临时架起两盏探照灯,煞白的冷光把中院照得亮如白昼。
两名警卫员端着上了刺刀的半自动步枪,像两根铁钉似的扎在何家门前的沙袋边上。
连呼吸吐出的白气都透着股肃杀。
阎埠贵裹着露了烂棉花的破被子,整个人像只王八一样趴在窗台底下。
他把糊窗户的旧报纸抠出个黄豆大的小窟窿,眼珠子死死抵在窟窿眼上。
冷风吹得他清鼻涕直流,顺着人中滑进嘴里,他咂巴了一下嘴,根本顾不上擦。
“老头子,你快别看了,赶紧睡吧。”三大妈缩在炕头上打摆子,声音抖得像筛糠。
“你懂个屁!”阎埠贵头也不回,压着嗓子低吼,“这阵势,少将也配不上啊!傻柱这小子到底挖了哪家的祖坟,能把野战军给招来当看门狗?”
他心疼地摸了摸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框,满眼都是嫉妒。
对门的易家,同样没熄灯。
易中海盘腿坐在冷冰冰的火炕上,双手死死捂着后脑勺那个青紫的大包。
一大妈端着半盆凉水,拿着块破毛巾想给他敷一敷。
“嘶——你瞎啊!往哪儿按呢!”
易中海一把拍开老伴的手,疼得龇牙咧嘴,倒抽了一大口凉气。
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像揉皱的旧报纸。
“老易,这柱子……到底撞见哪路神仙了?”一大妈缩回手,端着脸盆不知所措。
“我上哪知道去!”易中海烦躁地挠着头皮,指甲缝里塞满了头皮屑。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心窝子里像塞了块冰。
军方的大首长亲自出面,特级保护人才。
这几个字像一座大山,把他的养老算盘砸得稀巴烂,连渣都不剩。
这一夜,南锣鼓巷95号院没人合眼。
只要外面军靴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一响,各家各户的神经就跟着突突直跳。
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风停了,巷子里的石板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引擎声。
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挎子停在残破的大门口,尾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穿着黄棉袄的后勤炊事兵利索地跳下车。
手里提着个硕大的三层铝制饭盒,肩膀上还挎着个大号保温桶,大步流星地跨进中院。
“口令!”站岗的警卫员端起枪。
“红星!回令!”炊事兵挺直腰板。
“保卫!”
对上暗号,警卫员让开道。
炊事兵走到何家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环,嗓门洪亮:“首长同志,您的特供早餐送到了!”
门开了。
何雨柱穿着那件将官呢子大衣,接过沉甸甸的饭盒和保温桶。
“辛苦兄弟了,大冷天的跑一趟。”
“为人民服务!”炊事兵敬了个礼,转身小跑着离开。
屋里,火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壶底。
何雨柱把饭盒放在方桌上,解开两侧的铁扣子。
“咔哒”一声,盖子掀开。
白茫茫的热气腾腾升起,瞬间在玻璃窗上结了一层浓厚的水雾。
第一层,八个白面肉包子,个个有男人的拳头那么大。
皮儿薄得能透出里头油汪汪的酱色肉馅。
第二层,装的是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炒白菜,还点缀着几根红辣椒。
最底下一层,是金灿灿的炸油饼。
何雨柱拧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奶香味扑面而来,里面装的是整整一桶滚烫的新鲜牛奶。
在这个连棒子面都吃不饱,家家户户喝糊糊凑合的年代。
这顿早饭,简直比过年的国宴还要奢侈。
葱花混合着猪油的香气,像长了腿似的,顺着门缝和破窗户窟窿直往外钻。
“哥……好香啊……”
何雨水光着脚丫子站在炕沿上,双手抓着被角,眼巴巴地咽着唾沫。
何雨柱拿热毛巾给她擦了把脸,递过去一个冒着热气的大包子。
“吃吧,以后天天吃这个,管够。”
小丫头双手捧着包子,张开小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肉汁瞬间飙了出来,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滴在旧棉袄上。
“哥,烫……好吃!太好吃了!”
她被烫得直吸气,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肉汁,舍不得浪费一丁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何雨柱端起粗瓷碗,倒了满满一碗热牛奶推到她面前。
看着妹妹像小猫一样呼噜呼噜地喝奶,他觉得胸腔里那一块被前世桥洞冻僵的地方,终于慢慢暖和过来了。
这香味在何家是温馨,飘到外面,那就是钝刀子割肉。
后院的刘海中刚熬好一锅玉米面糊糊。
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还沉着没去干净的沙子。
他端起碗刚准备喝,一股浓烈的猪肉大葱味儿飘进鼻腔。
“当啷!”
刘海中气得把手里的筷子砸在桌上,震得碗里的糊糊溅出几滴。
“吃吃吃,吃个屁!”
他指着中院的方向,压低声音破口大骂,满脸的肥肉乱颤。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凭什么吃白面肉包子?老子这个七级工天天喝沙子!”
二大妈赶紧上去捂他的嘴:“你不要命啦!外头那些当兵的还端着枪呢!”
贾家屋里。
贾张氏躺在冷炕上,昨晚被吓晕过去,下半夜才悠悠转醒。
此刻,她的肚子爆出一阵打雷般的轰鸣。
她吸着鼻子,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直往鼻孔里钻。
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把脏兮兮的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我的肉啊……那是我的偏房,那是我的肉啊……”
贾张氏双手抓着炕席,指甲都劈了。
一口黄牙咬得咯吱作响,眼神怨毒得能滴出水来。
她饿得两眼发黑,挣扎着想爬起来去厨房找点吃的。
刚一动弹,扭伤的老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断成两截似的。
只能像只翻了盖的老王八,在炕上绝望地干嚎。
临近中午,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透出一点光。
四合院那两扇被吉普车撞飞的破大门,还四分五裂地躺在雪地里,敞开着个大口子。
一阵踩雪的“咯吱”声从胡同外传来,由远及近。
一个扎着两条粗黑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探头探脑地跨过门槛的残骸。
她穿着件红底碎花的厚棉袄,衣服显然是借来的,有些不合身。
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透着股乡下丫头特有的水灵和憨态。
手里紧紧攥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指尖冻得发红。
正是刚从乡下赶来,满心欢喜准备嫁进城里享福的秦淮茹。
她一进院子,就被空气里残留的肉香味迷住了。
用力吸了两口,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竟然吃肉包子。
可当她绕过倒座房,走到前院和中院交界的穿堂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前面那间大房子外头,围着一圈带刺的铁丝网。
沙袋垒起的掩体后面,两个穿着军大衣的士兵端着带有放血槽的步枪,正冷冰冰地盯着她。
秦淮茹吓得腿一软,蓝布包袱差点掉在地上。
她哪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阵势,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想退回去又不敢动弹。
刚好,阎埠贵端着个破搪瓷盆,正哆哆嗦嗦地准备倒昨晚的煤渣。
秦淮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凑过去,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大爷,劳驾跟您打听个道儿。贾东旭家……是住这院吗?我是他刚过门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