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挤在宿舍的窗边，透过蒙着一层薄灰的玻璃望着下方空地中的景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坐在椅子上的身影上，一时间竟忘了天空中那张还在缓慢下压的脸。
“……沈老师坐在那里了。”一个男生用做梦般的声音说道。
“……他就那么坐下去了。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啊？”另一个女生声音发颤。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没看到刚才那几个祈灵师的表情吗？他们看沈老师的眼神就跟见鬼了一样！”
“那道光！他脚下扩散开来的那道光！那是祈灵术吧？那绝对是祈灵术吧？”
“他教的不是律法吗？他什么时候学的祈灵术？他多大年纪了还能学祈灵术？而且学到这种程度？”
一个男生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敢说出口的猜测：“他该不会……一直都不是什么普通的律法老师吧？”
宿舍楼的另一端，吕昭晴站在自己宿舍的窗边，双手紧紧握着窗台的边缘。
她看着下方那道坐在椅子上的身影，那道她自以为了解、自以为熟悉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她想起他帮明棠通过复审时的耐心，想起他在烧烤摊前和人闲聊时的烟火气，想起她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他婉拒的那天晚上，想起他站在检测舱旁说“我感觉我的稳定度应该不高的”，她当时真的信了啊。
她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涩和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城市的天空中，所有的灰烬都在朝着学院上方的螺旋汇聚而去。
不仅仅是学院所在的东城区，城中各处的灰烬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拂过，翻转方向朝着那道旋转的螺旋涌去，像是千万只深灰色的飞鸟同时改变了航向，汇聚成一条横贯天空的河流，前不见源头，后不见尽头。
而天空中那张扭曲的脸，似乎被下方那股正在持续增强的气息所吸引，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探来。
附近的灵能潮汐等级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攀升。
从六阶顶峰突破了七阶的边缘，而且势头丝毫未减。
天空中那原本掺杂着火星的灰烬，颜色正在从暗红变成一种更加灼目的亮橙色，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了一座正在苏醒的火山口下方。
但沈叙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抬起头，隔着那层正在微微颤动的淡金色屏障，与天空中那张巨大的面孔安静地对视着。
唔，这东西并不是星神。
他见过真正的星神。
那些由人类的集体信念、希望和渴望在高维空间中凝聚而成的庞然大物，琉璃的金鱼，青铜的古剑，紫晶的金字塔……
那些存在虽然庞大得令人窒息，但它们并不邪恶。
它们的本质只是被投射出来的概念，是众生意志的集合体，本身并不具备主动狩猎的意志。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它给人一种黏稠的、湿漉漉的、带着体温的恶意感。
它更像是一个人。
“这像是什么呢？嗯……就像是老鼠如果被人类单纯的弄死，这好像是能够理解的，毕竟食物链么。”
“但老鼠如果被老鼠弄死，那么有的时候场景会反倒让人毛骨悚然。”
“那玩意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这般。”
沈叙又想起来锁龙井中那条被囚禁的五爪金龙，以及这口井所处的这片与高维空间完全割裂的世界。
他来到古玄界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但从未在这片天地中感受到任何星神的气息。
这个世界人们的信仰、希望和恐惧都无法上达高维。
有一层无形的东西将这个世界与那片浩瀚的星神之海彻底隔离开来。
如果这个世界原本与高维空间是相连的，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被切断了联系，那么失去了高维通道的星神之力无法降临此处，这些积压的信念，那些本应上升为星神的集体无意识，它们消散不掉，也转化不了。
于是它们在这片被割裂的天空中，慢慢地、扭曲地凝聚成了一种介于能量和生命之间的东西？
他刚一念及此，天空中那张巨大的面孔猛地从正中央裂开了一条缝。
那裂缝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蛋壳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然后一双形状如同螳螂前肢的、覆盖着灰白色甲壳的足肢从裂缝中猛然伸出，左右撑住裂缝的边缘用力向两侧掰开。
一张布满粘液的、如同被剥了皮的人形脊椎般的头颅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靓仔！”
沈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弯腰从脚边的地面上随手捡起了一根被风吹落的枯枝，只有小指粗细，一尺多长，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将那根枯枝轻轻插在了他刚刚坐着的那张椅子旁边的地面上。那根枯枝入土的瞬间抽根、发芽、抽枝、散叶，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长成了一株枝繁叶茂的小树，淡金色的光芒从每一片叶子的脉络中散发出来，温和而稳定。
沈叙望着众人震撼的目光：“各位放心，这棵树枝可以护住你们。”
“你们不用离开这个地方就行了。”
说完这句话，他一步踏出，人已经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齐远张大了嘴巴，久久没能合拢：“……他刚才用一根树枝，代替了他刚才在做的事？一根随手在地上捡的树枝？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原本以为49级已经是高手了，结果这世上还有更加变态的东西吗？！
哪里有人能够展现出如此恐怖之伟力？！
这已经不是人了啊！
其他的人那一个个的都是呆呆的，这怎么回答？
他娘的！
看不懂啊！！！
而那条从骷髅颅腔中爬出的巨虫，轰然落在了一条东西走向的主干道上。
它体长数十丈，粗壮如同一节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人体脊椎，在路灯的光芒中骨节嶙峋。
它用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姿势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游走着，目标明确地朝着东城区的某个方向无声而迅速地移动而去。
沿途两侧的建筑中，那些蜷缩在窗后的人们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他们的身体先于意识感知到了某种东西正在经过。
一阵低沉的、如同在颅腔内共振的嗡鸣声，从墙壁、地板、玻璃和所有固体表面同时传导进来，让他们的牙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
明棠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正在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她感受着那股越来越近的、湿冷的、如同千万条冰冷的丝线在她皮肤表面滑动般的气息，缓缓站了起来。
她没有躲藏，而是走到了窗前，伸手握住了窗锁——“咔嗒”一声，她推开了窗户。
街道对面的路灯的光芒照出了那道正在缓缓停下的巨影。
它太大了，盘踞在前方的街道中，骨白色的外骨骼像是一节节巨大的脊椎堆叠而成。
而在那只巨虫的头顶正中，一道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风吹动了他深色的衣袍，他的表情在路灯的光芒中显得平静而从容。
明棠扶着窗框，仰头看着那道站在虫顶之上的人影，辨认了数次，终于用一种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声音喃喃道。
“……沈老师？”
“哈喽啊，晚上好啊，小家伙。”
沈叙笑着挥了挥手，打了一声招呼。
一路跟着这个东西到这个地方来，沈叙大概的明白了这个东西的意志。
虽然这玩意的运行原理是一个黑箱，但这玩意所展现出来的输出，也就是意志的展现，其本身并不算是特别的聪慧。
那便就是消灭整个目力范围内精神稳定度，最高的存在。
这种消灭不像是自然灾难。
自然灾害的消灭没有感情的。地震也好，台风也好，又或者是其他乱七八糟的自然灾害，其本身并不存在有意志一说。
那句老话怎么讲来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抵就是这一个意思。
但眼前的这一条虫子，细细感受来却又像是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这虫子非常明确的就是一种报复性的心理。
好似一群蚂蚁窝，如果是自然灾难，那么就是风火雷电，但人为灾难，且那种刻意的焚烧灾难，这种报复性的心理是能够感受得到的。
所以这小虫儿到底是怎么了？这怎么奶凶奶凶的？
不论如何，还是先把这一条小虫收了吧。
他脚下轻轻一踩，一道细密的金色符文从那巨虫的头顶浮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像是藤蔓般覆盖了它的全身。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钻入骨骼之间的缝隙中，巨虫的身体开始发出一阵剧烈的、如同金属扭曲般的声响。
然后它的整个躯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轮廓逐渐融化，变成了一团流动的、半透明的能量。
那团能量在沈叙的身前缓缓收拢、压缩，从数十丈庞大的体积凝聚成拳头大小，最终化作一道细长的流光，没入了沈叙的眉心之间。
他抬起目光朝着天空中那张已经支离破碎的面孔望去。
那张面孔在他的目光中失去了支撑，发出一声无声的碎裂声，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消散在了夜风之中。
学院上空，那道粗壮的灰烬螺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颜色从暗红褪成灰色，再从灰色褪成几乎透明的灰白色，最终在一阵轻柔的风中彻底消散。
顾长庚站在空地中央，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片重新恢复了青瓷色的天空，感应着周围正在急速回落的灵能潮汐等级。
七阶，六阶，五阶，四阶……
几乎每过数息就下降一级。
他身边的天衡仪盘上的读数也在同步回落，一路向下，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零的位置。
齐远瘫坐在地上，仰着头望着那片干干净净的天空，过了好半天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说道：“……这就结束了吗？！！”
另外一边。
沈叙蹲在明棠家那扇敞开的窗户上，一只脚踩着窗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像是一只落在窗台上的大猫。
他歪了歪头，透过那扇敞开的窗户看了一眼屋内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客厅，又看了看那个依然站在窗边、整个人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女孩，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方便让我进去吗？”
明棠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让开身子：“您请进！请进！”
“哈哈，打扰了。”
沈叙轻巧地从窗台上跳进屋内，动作不带一丝声响。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张沙发上的小女孩身上。
明蕊正安静地沉睡着，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呼吸平稳，脸上带着一种在沉睡中才有的、脱离了所有痛苦的安宁。
沈叙在沙发边蹲了下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小丫头那张沉睡的脸，然后伸出右手，将手背轻轻贴在了她的额头上，闭上眼，静静地感受了片刻。
他收回手，帮她把滑下来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回耳后，然后站起身来，转向明棠，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抱歉，以我目前的能力，还没有办法彻底地帮到你们。”
明棠用力地摇了摇头：“沈老师……我太没用了……”
沈叙看着她，温和地笑了一下：“没事，你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你妹妹有你这样的姐姐，是她的运气。”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你们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我来尝试着解决。”
“你以后该读书就好好读书，该生活就好好生活。积极一点，乐观一点。”
“这世上没有渡不过去的灾难。”
他顿了一下，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果真有那种渡不过去的灾难……那也不要惊慌，毕竟万物寂灭，一切归终，那也是宿命的一部分。”
沈叙伸手帮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然后收回手，笑了笑：“好了，早点睡觉吧。我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了。”
他转过身，走到那扇依然敞开的窗户前。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跃而出，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明棠站在窗边，夜风从窗外吹进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忽然觉得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些。
她抬起头，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您！”
……
沈叙没有急着回学院。
他找了一处高楼的屋顶，在城市最高的一座建筑的边缘盘腿坐了下来。
下方的城市已经恢复了宁静，街灯一盏连着一盏，将纵横交错的街道勾勒成一片温暖的光网。
那条被他收容的巨虫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他的神魂空间中。
它在进入那片空间的瞬间便陷入了某种类似于休眠的状态，像是一条被关入了合适容器的标本，不再挣扎，不再释放那些污染性的灵性能量。
【任务完成：收容潮汐核心】
【恭喜您获得天赋：机械亲和（SSR）】
【恭喜您获得功力：200年】
【机械亲和（SSR）：您对机械构造、能量回路与自动化系统的理解能力得到了显着提升。
无论是手持式工具的拆解改造，还是大型阵枢机关的推演优化，您都能够更加快速地掌握其原理，并能够在不借助设计图纸的情况下，根据实际需求自行构思和改良机械装置。
简而言之，您正在从一个使用者，转变为一个创造者。】
沈叙看完这个天赋，难得地点了点头：“这个倒是有用。”
他之前看到那几个祈灵师使用的天衡仪盘时就觉得那东西的设计很有意思，现在有了这个天赋，他应该很快就能将那个仪器的原理吃透，并在这个基础上建造出自己需要的装置。
新的任务随之跳出：
【任务内容：创造一台本我萃取仪，利用双灵晶作为能源核心，解析潮汐核心中蕴含的本我信息。】
【任务时限：无】
【任务奖励：洪荒天赋x1】
【任务难度：不可描述】
沈叙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片刻，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不可描述，这系统现在也开始调皮起来了。”
他靠在身后的矮墙上，目光望向远处那片青瓷色的夜空，开始细细咀嚼任务描述中的那两个字。
“本我。”
他从来到古玄界开始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的人，无论正常人还是残缺者，他们的神魂结构从物理层面来看完全一致，都是由50%的灵性和50%的天地灵气构成的。
但为什么同样的构成，会产生出截然不同的精神表现？
就像两个一模一样的玻璃杯。
如果只是一只普通的玻璃杯，那它就是一只杯子，用来盛水，用来装米，仅此而已。
但如果有一只玻璃杯，它能够自己走动，自己思考，自己感受到痛苦和喜悦，那么构成它的玻璃就不再是核心，核心是让玻璃“活过来”的那个东西。
那就是本我。
如果说灵性是硬件，天地灵气是能源，那么本我就是让这一切运转起来的驱动。
它是灵魂的核心，是自我意识的本源。
这个东西是无法通过检测神魂结构来发现的，就像你无法通过检测一台机器的零件来判断这台机器的“性格”一样。
所以他需要创造一台机器，强行解析那条巨虫体内残存的本我信息。
只要能够弄清楚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谜题，应该就能够迎刃而解了。
而想到这一点，沈叙目光中难得带着一丝认真：“哦，尊敬的先生，这一台仪器想要创造出来，估计得花上一大笔时间。”
……
第二天早上，沈叙回到了学院。
他穿过那片依然残留着昨夜咒力焚烧痕迹的校园空地时，路过的学生们纷纷停下脚步，尊敬的称呼他为沈老师。
沈叙笑着和他们一一点头，最后在主楼侧面的一片树荫下找到了那五个祈灵师。
齐远第一个看到他，几乎是本能反应般地站直了身体。
顾长庚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沈叙朝他们走来，在沈叙走近时，他向前迈了半步，微微欠身，语气郑重：“沈先生，昨夜若非您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沈叙笑着摆了摆手：“各位也辛苦了。没有你们撑住前面那一阵，我也没那么从容，至于接下来，后续的一些事情还真的就是要劳烦你们了。”
这几个人纷纷摇头。
沈叙：“那你们忙，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您再见！”
……
片刻后，沈叙站在院长办公室中，将自己要辞职的消息告诉了院长。
院长愣了好半晌：“沈老师……你这……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待遇什么的都可以再谈的……”
而这一句话说出来之后，这一个院长那是恨不得掐一下自己的大腿。
老天爷啊，自己在和一个顶级的强者说什么东西啊？什么叫做待遇可以谈啊？对方又不是普通的老师啊。
沈叙看着对方那张老脸瞬间又红又紫的样子，他是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待遇的问题。我本来就不是属于这里的人，能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和这些学生相处一些日子，已经是一段很愉快的经历了。但现在，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院长这个时候回过神来，固然是尊敬的，给出了回应：“明白了，那么祝您一路顺风！”
沈叙：“您也是。”
……
沈叙最后也给学生们上了一堂课。
那天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连过道上都站了人。
整堂课没有一个人走神，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沈叙讲完该讲的内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他笑了一下，将手中的教材合上。
“与你们相处的这一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你们都是很好的人，以后好好对待自己的人生。”
他提起书袋，走下讲台，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沈老师！”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全班的学生都站了起来，有人红着眼眶，有人已经哭了，有人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叙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有缘再见。”
沈叙朝着学院门口走去。
期间吕昭晴从校门内快步走了出来。
她在他面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了看沈叙，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中带着释然，带着感慨，也带着一丝放下了什么之后的轻松：“沈老师，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我想，你妻子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沈叙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是的，她确实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他温和地看着她，“吕老师，保重。”
“保重。”
沈叙转过身，沿着那条晨光中的街道向前走去，他准备去买个包子吃。
……
天衡城，中央政务厅，一间不对外开放的会议室中。
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有穿着军装的，有穿着政务官制服的，也有几位头发花白、气息沉稳的老者。
他们是这座城市实际上的决策层，平日里各自分管一摊，极少为了同一件事坐在一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讨论的是一个人。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中年人姓裴，是这座城市政务委员会的首席。
他将一沓薄薄的资料推到桌子中央，那沓资料少得寒酸，统共只有两页纸，其中一页还大半是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天衡综合学院，一个入职不到两个月的律法老师。档案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出生地、教育经历、过往履历，全都有，但全都查不到任何可交叉验证的源头。”
“他的入职体检表上填的稳定度是5.1，但当天晚上在学院现场的值守记录表明，他表现出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这个数值。”
“而且他当时还露了一手我们完全没见过的技术……”
“用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代替自己维持阵法运转，持续了至少十几分钟。”
一个穿着深灰色军装的中年男人开口问道：“他现在的动向呢？”
“他离开了天衡城，向西走了。”
“三个月前在北边的黎城落脚，在黎城中心图书馆旁边租了一间房子，每天去图书馆，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做什么。”
“没有和任何可疑人员接触过，没有从事任何非法活动，甚至没有尝试过接触本地的地下双灵晶交易网络。”
“他每天的行动路线基本上是固定的。”
“住处、图书馆、一家面馆、回住处。”
会议室中沉默了片刻。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摘下眼镜用布轻轻擦拭着：“老裴，你的意思是？”
裴首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的意思是这个人，我们管不了。”
“他的档案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实力远远超出了我们目前对祈灵师体系的认知上限，他能够在完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一场接近八阶的灵能潮汐。”
“这样的人如果对我们有恶意，他不会选择在一所学院里教一个多月的律法课，然后在帮我们解决了一场灭顶之灾后安安静静地离开。”
“所以不要管他。让他做他要做的事情。”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
这话说的没毛病。
别去管人家，谁管谁死。
……
时间过去了半年。
沈叙在这座新城最大的公共图书馆旁边租了一间不大的房子，每天的生活像钟摆一样规律。
早上起床，去图书馆，在靠窗的那张三尺宽的长桌上摊开他的图纸和草稿，埋头写写画画，直到傍晚。
偶尔闭馆之后他也会带着一沓草稿回到住处，在那盏昏黄的台灯下继续推敲到深夜。
经过半年的反复修改和推演，这台被他暂命名为“本我萃取仪”的装置，已经有了一个相当清晰的整体轮廓。
从图纸上看，那是一个算不上多复杂的构造，甚至可以说是简洁得有些出人意料。
整个装置的尺寸大约在一人合抱的大小，分上下两个部分。
上段是一个略宽的中空球体，外径在一米二左右，由四层同心球壳嵌套而成，层与层之间留有空隙，用于在运转时形成稳定的能量梯度场。
下段是一个同样高的底座，内部以纵横交错的骨架支撑着，底座的底部均匀地分布着四百四十四个比拇指稍大的凹槽。
这是用来安放那批被他精心挑选过的双灵晶的插槽。
图纸上的标注密密麻麻，线条交织。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整体的进度大约在六成左右。
如果不出什么大的意外，再有一年半载的时间应该就能把整台装置完全确定下来，进入实际建造的阶段。
他内观了一下自己的神魂空间。
那条被他收容了半年之久的巨虫依然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其中，如同一件被完美封存的标本。
它一动不动，身上的那些骨节和甲壳处于完全的僵直状态，连之前那种微弱的灵性能量波动也几乎察觉不到了，像是在他的神魂空间中陷入了一种深度的休眠。
……
傍晚时分，沈叙从图书馆出来，拐过两个街角，走进了一家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面馆。
面馆老板姓马，单名一个强字，本地人，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的面馆，手艺扎实，性格也和气。
他看到沈叙掀帘进来，头也不抬地招呼了一声：“老沈来了？还是牛肉面？”
“对，还是牛肉面。”沈叙在靠墙的老位置上坐下。
马强手脚麻利地开始扯面，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便被端到了沈叙面前。
沈叙刚拿起筷子，面馆的门帘又一次被掀开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校服，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爸。”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也不多说话，径直往通向后院住处的楼梯方向走去。
马强擦着手中的抹布，看着儿子那副样子皱了皱眉：“又怎么了？今天不是考那个仪器测试吗？考得怎么样？”
那年轻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长叹：“别提了，凉透了。那门课也太难了，那些传动结构我背了八百遍，一考试全忘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到了坐在墙边的沈叙，勉强打起点精神打了个招呼：“沈大哥也在啊。”
沈叙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年轻人没再多说，耷拉着脑袋上楼去了。
马强看着儿子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叹了口气，走到沈叙桌边坐下：“唉，老沈，你说现在这玩意儿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当年读书那会儿哪有这些东西。现在的孩子学的那些什么传动结构、灵性回路，我听都听不懂。”
沈叙吃了一口面，放下筷子，随口说了一句：“他要是有什么实在弄不懂的，可以让他来问问我。这方面我略懂一些。”
马强愣了一下：“你还会这个？”
他上下打量了沈叙一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吃面，看着也不像是什么专家学者的样子。
但这话是沈叙自己说的，他当然不会拂了对方的好意，连忙笑着点头：“那敢情好！要是您能帮帮我家那个笨小子，您想吃什么尽管说，以后面钱全免了！”
沈叙笑着摆了摆手：“免单倒不用。等我先把这碗面吃完，一会儿上去看看他卡在哪儿了。”
……
沈叙吃完那碗面，马强连店里的活儿都顾不上了，把围裙一摘匆匆忙忙地带着沈叙上了楼。
二楼的空间不大，走廊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
马强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像是椅子被碰倒了，又有东西滚落在地，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从里面打开。
那个叫马小磊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呼吸有些急促，满脸通红，额头上一层薄汗，像是刚做完什么剧烈运动。
“……”
马强和沈叙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地板上散落着好几团揉皱的纸。
马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父子俩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顿挫感。
马小磊脱口而出：“不是！那不是那个！那是信纸！真的是信纸！我写作业打草稿用的！”
沈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用一种过来人特有的了然语气问道：“怎么，在写情书？”
马小磊的脸猛地红到了脖子根，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下肩膀：“沈大哥……你别笑我。”
“我这不是上高三了嘛，还有八个月就要毕业了，到时候各奔东西……我有一个喜欢的姑娘，我想着在毕业之前给她写封信，把心里话说出来。但我真的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了好几版都不满意，全揉了。”
沈叙一听，饶有兴致地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姑娘长什么样？有照片吗？让我看看。”
马小磊的脸又红了几分：“沈大哥——！”
“怕什么？”沈叙笑着说，“你连给人写情书的勇气都有了，还怕给人看张照片？”
马小磊涨红着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小小的合影。
沈叙和马强父子俩凑过去一看，那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风格的学生照，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眉眼清秀，带着一种非常标准的“好学生”气质，目光清澈而端正。
沈叙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怀念：“看我的。给我一次写情书的机会，行不行？”
马小磊愣住了：“啊？”
“听我的，我来说，你来写。”沈叙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马小磊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沈叙，最终还是乖乖在书桌前坐了下来，翻开一张新的信纸，握好了笔。
沈叙没有立刻开口，他安静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始说道：“亲爱的同学，你好。收到这封信，你可能会有些意外。毕竟我们每天在教室里都能见面，我却要用写信这种方式来和你说话。”
“但有些话，写在纸上比说出口要更郑重一些。”
“我想了很久，决定在毕业之前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回应，而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知道这些。”
马小磊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着，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和你同班的这几年，我坐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我看到过你解出一道难题之后，自己悄悄握了一下拳头的得意。看到过你在操场上跑完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然后抬起头来，被夕阳照得眯起眼睛的模样。”
“也看到过你不开心的时候，一个人趴在桌上，假装在睡觉。”
“你可能不知道，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瞬间，对我来说，都是很珍贵的画面。”
“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写这封信已经用光了我所有的勇气。”
“所以我想趁还有勇气的时候告诉你：”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无论毕业之后我们去往哪里，无论以后还能不能见面，我都希望你过得开心。”
“当然，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那将是我人生中最伟大的光晕。”
沈叙的声音停在了这里。
窗外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进屋内，落在那个少年握着笔的手上。
过了好一会儿，马小磊才用一种不太真实的轻声说道：“沈大哥……这也太厉害了。”
沈叙嘴角微微一翘：“还有更厉害的，你不是说那个仪器测试没考好吗？把书拿来，我看看你卡在哪儿了。”
马小磊连忙从书包里翻出那本厚厚的教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有些沮丧地说道：“这个传动结构的受力分析，我看了好几遍都看不懂，那些力的方向我分不清楚……”
沈叙接过书本目光扫了一眼。
他真的没忍住，来了一句：“这题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他看着马小磊那副茫然的表情，只好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直接在草稿纸上画了起来。
他一边画一边飞快地讲着，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得像是教科书上印好的一样。
马小磊刚开始还一脸迷茫，看着看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听到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居然还能这样想？！”
他脸上的兴奋完全盖过了刚才的沮丧和羞涩，他飞快地将那张草稿纸收好，“谢谢沈大哥！我懂了！这回真懂了！”
马强站在门口，看着儿子那副又崇拜又兴奋的样子。
然后他偷偷地抹了抹眼泪。
妈的。
这一位老沈什么鬼？虽然后面所说的什么传统结构这种东西，这一点都听不懂，但是……他突然之间想到了自己的高中同学。
哎。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又会是谁的新娘？
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