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完成了。
按理说，斩获SR级天赋“锐不可当”，外加凭空得来的十年功力，对沈叙而言本该是值得庆贺的丰收。
“锐不可当”能大幅提升攻击的穿透与破防，若配合他那卓绝的剑道天赋，战力必将更上层楼。
十年功力更是实打实的底蕴积累。
可此刻，沈叙心中翻不起一丝喜悦，唯有一种荒谬透顶的虚无感。
怎么就完成了呢？
难道陆薇薇的母亲曲秋，真的在那一刻放下了执念？
他不懂。
沈叙转过头，目光落在床边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陆薇薇低着头，压抑的啜泣声在房间里回荡。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但他绝不能让她独自面对这漫漫寒夜。
沈叙轻叹一声。
脱下外套，缓步上前，将带着余温的大衣小心翼翼地披在陆薇薇那因哭泣而颤抖的肩头。
略作迟疑后，他还是伸出手，动作极尽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
“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这是一个克制且体面的拥抱，沈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定的力量，“接下来，我会去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学姐，你先别急，也别胡思乱想。”
“我去探探情况。”
“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你。你稍作休息，整理心情，然后先回学院，好吗？”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他必须立刻行动，弄清楚曲秋究竟做了什么，此刻又身在何处。
毕竟单纯的三千万转账或许不算什么，但这三千万带着零头，那就瞬间有一些不对劲了。
……
沈叙首先想到的是陈三剑。
身为导师，又是镇玄司的高手，或许能提供关键线索，甚至直接介入调查。
他脚下生风，很快便赶到了洞庭学院的导师宿舍区。
叩响房门。
门很快开了，陈三剑一身家居便服，见是沈叙，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沈叙？这大半夜的，有事？”
“陈导，冒昧打扰，我……”
话音未落，陈三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频率急促。
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内部号码。
“稍等。”
陈三剑抬手示意沈叙噤声，随即走到阳台接通了电话。
沈叙立刻后退两步，立于客厅中央，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通话持续了约莫三分钟。
挂断后，陈三剑眉头紧锁，快步走回客厅。
他盯着沈叙，第一句话便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沈叙，你来得正好。”
“听仔细了。”
“接下来几天，没有我的允许，严禁离开学院一步，尤其不要孤身前往偏僻之地。”
沈叙心中疑惑更甚：“陈导，出什么事了？为何突然……”
陈三剑没有直面回答，反问道：“你可知，在我南洞庭九省，有一个臭名昭着、被正道联手绞杀却屡屡死灰复燃的邪教？”
沈叙脑海飞速检索，最终摇头：“学生不知。”
陈三剑点点头，示意沈叙落座，自己也坐进沙发，面色凝重地抽出两支烟，递给沈叙一支，自己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浊的烟雾。
“这邪教名为永生教。”
陈三剑的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沉闷低哑，“顾名思义，他们妄图追求不死。”
“但他们走的路子，邪恶至极，罄竹难书。”
见沈叙听得认真，他继续道：“他们宣扬，汲取年轻、纯净、充满活力的生命精华，可洗涤罪孽、延年益寿，甚至叩开永生之门。”
“而获取精华的方式，便是掳掠、囚禁，再用残忍血腥的邪法，献祭并炼化年轻武者。”
“那些天赋异禀、气血旺盛的好苗子，是他们的最爱。”
沈叙听得心头一凛。
“像你们这些刚考入名校的天才，对他们而言，便是无上的珍馐。”
陈三剑弹了弹烟灰，“洞庭学府作为风江省翘楚，里面学生更是他们的重点狩猎目标。虽说省里打击力度不小，但不代表这帮老鼠绝迹了，他们只是藏得更深，手段更毒。”
“就在刚才。”
陈三剑眼神一厉，“我们在杏花市暗中布控的几名疑似永生教外围成员中，有个地位不低的老家伙，死了。”
“被活活烧死的。”
“现场极其惨烈。”
沈叙心头猛跳：“老头被烧死了？”
“对。”
陈三剑刚要细说，似是觉得光说不够直观，便住了口。
他又拿起手机，示意沈叙稍候。
这次通话很短，寥寥数语便挂断。
随后，陈三剑起身道：“走，别在这儿干坐着了。”
“我带你去现场。”
“亲眼看上一眼，比我动嘴皮子说一百遍都管用。”
沈叙本想趁机打听陆薇薇母亲的事，但见陈三剑雷厉风行，只能暂且按下。
他立刻点头：“好！”
……
夜色深沉，十一点左右。
陈三剑驾车带着沈叙，停在了杏花市郊区一片偏僻的森林边缘。
刺眼的黄色警戒线早已拉起，数辆印着镇玄司徽记的黑色越野车在此集结，车顶探照灯将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还未靠近，空气中已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沈叙下车，目光触及眼前景象，瞳孔骤然收缩。
这哪里还是森林？分明是一片被烈火炼狱洗礼过的焦土！
以某点为圆心，方圆百米的林木尽数蒸发，只余下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树桩和满地劫灰。
而在这焦土中央，赫然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坑洞，直径足有五十米！
坑洞边缘的土石呈现出诡异的琉璃化质感，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暗光。
坑底地面更是龟裂破碎，残留着狂暴能量肆虐后的狰狞创痕。
“这究竟是什么级别的战斗？”
这种毁灭力，绝对超出了常规五品武者的范畴，即便是四品强者，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彻底的破坏。
陈三剑与警戒线外一名身着黑色作战服的中年男子低语几句，随后招手示意沈叙过去。
沈叙掀开警戒线入内。
“沈叙，这位是陈三刀，司里的老把式，现场负责人之一。”
陈三剑介绍道，又转向陈三刀，“三刀，这就是我提过的新徒弟，沈叙，苗子不错。”
陈三刀面容沧桑，打量了沈叙一眼，露出几分和善：“后生仔，晚上好。”
“三剑可把你夸上天了。”
“好好学，以后进了司里，硬仗多着呢。”
“多谢前辈！”沈叙恭敬行礼。
陈三刀点点头，转身继续指挥众人勘查采样。
陈三剑则领着沈叙来到那巨大焦坑边缘。
坑内余温未散，热浪滚滚扑面。
“情况我大致摸清了。”
陈三剑指着坑洞，语气低沉，“直说吧。”
“死掉的那个老头，是我们盯了很久的一条大鱼。”
“他实力不算顶尖，但活得久、路子野，这些年经手了不少脏活。”
“物色、拐卖，甚至亲自处理祭品，都是他的业务范围。”
“他尤其偏爱那些有背景、天赋佳的年轻武者。”
“一个一百七十八岁的武者，还能保持这种活力，本身就是靠永生教邪法续命的铁证。”
“至于死因……”
陈三剑看向沈叙，“负责监控的兄弟回报，几小时前，这老头在此与另一名男子接头，似乎在谈一笔买卖。”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一个女人，突然从黑暗中杀出。”
“她手持长短双枪。”
“长枪如电，瞬间贯穿那名同行男子，将其死死钉在树干之上。”
“紧接着，她手持短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老头当场秒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三秒。”
沈叙惊愕：“是我们司里的人？”
陈三剑摇头：“不是。我们的人只负责监控，并未接到动手指令。而且……”
他朝远处喊道：“三刀！那女人身份确认了吗？叫什么？”
陈三刀头也不抬地回道：“曲秋！死的那个男的是她丈夫，陆紫峰！资料刚传过来！”
“曲秋……”
“陆紫峰……”
陈三剑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看向沈叙，“听见了？不是我们的人。”
“而且据描述，这女人动手时开启了超频状态。”
“她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来的。”
沈叙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大脑嗡的一声巨响！
“带你来看现场，原因有二。”
“一是让你亲眼见识这世道险恶，生死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二是给你敲个警钟，永生教无孔不入，你这般天才正是首选猎物。”
“今晚出事的不止这里。”
“刚才电话里说，城里另一所与洞庭齐名的武院，三名大一新生突然失踪，全城搜捕至今无果，恐怕……凶多吉少，多半是被掳去献祭了。”
陈三剑见沈叙陷入长久的死寂，以为他是被这血腥场面和邪教凶名吓住了，便拍拍他肩膀宽慰道：“没事，初见这种场面，心里不适很正常。”
“以后进了司里，见多了也就麻木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然而，沈叙的沉默并非源于恐惧，而是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曲秋……
那个疯癫、刻薄、视女儿为货物的女人，竟用如此决绝惨烈的方式，为女儿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不惜同归于尽？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陈三剑：“陈导，您确定那个女人是曲秋？那个男人是陆紫峰？”
陈三剑被这反问弄得一愣，点头道：“身份核实无误。”
“怎么？”
“你认识？”
这异样的反应引得周围忙碌的队员纷纷侧目。
一个大一新生，深夜被导师带至凶案现场，还似乎认识死者？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迎着众人的目光，沈叙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满含复杂情绪的长叹。
“陈导，各位前辈……”沈叙的声音在寂静的焦土上显得格外清晰，“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接下来的五分钟，沈叙用尽可能客观简练的语言，讲述了陆薇薇家庭的始末。
父母失和、资源被扣、母亲扭曲、视女如货、索要天价卖女，以及今晚的酒店设局。
最后，他也提到了陆紫峰卖女求荣的嫌疑。
随着讲述，镇玄司众人脸上的严肃渐化为恍然，继而是不易察觉的动容与叹息。
原来如此。
这非简单的仇杀，亦非邪教内讧。
这是一个长期活在扭曲婚姻与暴力中、心理早已崩坏的女人，在得知丈夫欲将女儿卖给邪教换取利益时，被彻底点燃了最后的疯狂。
那深埋于扭曲灵魂深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母性本能，在这一刻爆发了。
她或许不知老头是邪教徒，或许陆紫峰也不知情。
但在那个绝望的母亲眼中，这些都不重要了。
曲秋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用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生命，为女儿通过物理手段清理了这两个垃圾。
陈三剑沉默良久，感慨道：“你说的那位学姐叫陆薇薇？洞庭大二的？”
沈叙沉重地点头。
陈三剑了然，转头看向陈三刀：“三刀，通知陆薇薇的导师和学院，做好心理疏导。家属这边情况特殊，由司里和学院协同处理后续。”
他回过头看向沈叙：“你大晚上来找我，本是想问这事怎么解决？”
沈叙点头：“本来是的。”
“没想到……变成了这样。”
“几个小时前还活着的人，说没就没了。”
陈三剑叹息：“是啊，人命危浅。”
“这笔账，都得算在永生教头上！”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若无这些追求邪道的渣滓，哪来这么多家庭破碎、生命凋零？”
“安慰的话我不多说了。”
“往后你进了司里，心慢慢就硬了。”
“但要记住今天的感受，记住我们为何要与这帮妖魔鬼怪死磕到底！”
沈叙点头：“学生明白。”
“那陈导。”
“那我能将大致情况告知陆薇薇学姐吗？她是直系亲属，有知情权的……吧？”
陈三剑看向陈三刀。
几人交换眼神，陈三刀点头沉声道：“可以。”
“家属知情权需保障。”
“但注意措辞，隐去永生教不说。”
“只说父母因家庭矛盾、经济纠纷爆发激烈冲突，酿成惨剧。”
“现场有超频能量残留，说明冲突极烈。”
“其他的，让她节哀，后续我们会协助处理。”
“是！多谢前辈。”沈叙郑重道谢。
紧接着，他想起一个关键点，问道：“陈导，您刚才提到的超频究竟是什么？”
“我想了解得详细些，告知学姐时也能准确些。”
陈三剑点燃第二支烟，望着焦坑缓缓道：“超频是个通俗叫法。”
“官方或老派武者也有叫帝王化、暴走、解限，甚至请神入体的。”
“本质上，这是后天修炼得来的一种极度凶险的天赋。”
“此法不对外开放，只在镇玄司及少数古老势力中传承。”
“它就像在体内安了一个强行向天地借力的开关。”
“一旦开启，武者便以燃烧生命、根基乃至灵魂为代价，在极短时间内与周遭天地能量深度共鸣，将自身融入天地，借来庞大伟力。”
“有人借来焚尽八荒的烈火，有人引来冻结灵魂的极寒，或是九天雷霆、撕裂万物的飓风……”
“属性因人而异。”
陈三剑语气转为敬畏：“但这，是彻头彻尾的自杀禁术。”
“极少有人能在开启后全身而退。”
“一旦突破阈值，力量必将失控反噬，结局便是玉石俱焚，尸骨无存。”
“就像眼前这坑。”
他指了指大坑，“但不可否认，在绝境的那几秒甚至零点几秒，它带来的提升是恐怖的。”
“体魄十万者，开启超频，瞬间爆发力翻倍甚至十倍皆有可能！”
“这虽是必死之路，却也是扭转乾坤、拖敌同归的最终底牌。”
“传闻此法乃远古时期，我人族一位惊才绝艳的老祖，在绝境中观摩天地妖魔，为后代开创的一条向死而生之路。”
“是用无数先烈的血肉，为人族搏杀出的一线生机与威慑。”
“正因有这‘不管你多强，逼急了我就拉你下地狱’的威慑在，那些妖魔行事才有所顾忌。”
“日后你若立下功勋，经过审核，或许也有机会接触。”
“不求你当常规手段，但要懂得敬畏。”
“这，是最后的守护与责任。”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为人族和平练武。”
“这是凝聚我们的大气概，是摒弃前嫌的核心。”
“现在的你或许不懂，经历多了，你自会明白有个共同目标是何其伟大。”
沈叙默默点头，心中震动不已。
陈三剑盯着坑洞中残留的晶化痕迹，低语道：“那个曲秋……”
“她能修成超频。”
“且引来如此纯粹极致的熔岩地火……虽然可能只维持了巅峰0.1秒，但那一瞬间……”
陈三剑看向沈叙，缓缓吐出一个数字：“绝对突破了百万体魄的层级。”
沈叙静静听着，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百万体魄……
0.1秒的辉煌。
同归于尽的毁灭。
那个疯癫女人扭曲的一生，竟以这样一种最绚烂最残酷的方式落幕。
这一切。
或许是为了她那哪怕只有自己能卖的偏执占有欲。
但追根溯源，那疯狂的最深处，依然藏着名为母亲的本能。
“所以。”
“我该怎么和学姐开口呢……”沈叙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