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矮人市集回到休息室，米菲发现伊莎贝拉不在床上。
星星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床头柜上的冷石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旁边多了一张字条，用伊莎贝拉特有的那种“懒得多写一个字但该写的都写了”的简略笔迹写着：「去帮长老整理地脉监测数据。晚上回来。自己吃饭。——伊」
铜锤·铁须把米菲送到休息室门口就被侍卫叫走了，说是冶炼区有一批新铁锭的碳含量出了问题，几个铁匠吵得差点把熔炉掀了。他走之前往米菲手里塞了一小袋矮人矿石糖——包装纸上印着一柄锤子和一颗牙齿，下面用通用语写着“挑战你的牙医”——然后匆匆往冶炼区方向去了，铁靴在石板地上踩出一连串急鼓般的回响。
休息室里只剩米菲一个人。她把那袋矿石糖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空间袋里那两块黑石头拿出来摆在桌上——旧的那块在冷石灯下微微发烫，新的那块微微发凉，两块石头并排放在一起，一温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只有石头才懂的平衡。
莫尔之书自动翻开到空白页，字迹浮现：「第一块来源不明，疑似虚空陨石碎片。第二块来源地下河，同样疑似虚空陨石碎片。两块碎片在距离彼此不到一尺时各自产生温变反应。结论：它们认识。建议进一步测试。——莫尔批注」
米菲把书合上，决定等伊莎贝拉回来再问。
吃过简单的晚饭——矮人厨房送来的矿工套餐：黑面包、烤肉和一碗没有唱歌的普通蘑菇汤——她洗了脸刷了牙，换上睡衣，钻进伊莎贝拉那张石床上铺好的被子里。伊莎贝拉今晚不回来，守门人长老在她的临时床位上又铺了一层干苔藓——矮人传统，给受伤的客人加铺一层干苔藓可以加速魔力恢复。
米菲躺在明显比树屋床铺硬了好几倍的石床上，盯着石壁上的冷石灯发了会呆。窗外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松鼠邮差偶尔半夜偷吃坚果的窸窣，也没有橡语用树枝敲窗框的笃笃声。地底深处太安静了，安静到耳朵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正准备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的市集见闻，休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冷石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影。光影像被什么挡住了一小块——有个人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自己的袖口。身形瘦瘦小小的，两条袖子拖到膝盖，头发乱蓬蓬地支棱成好几个方向。莉莉安。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背光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攥袖口的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袖子被捏出了好几道褶皱。米菲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她愣了一秒——她以为莉莉安在树屋，在喂松鼠邮差，在给药材架浇水，在跟橡语拌嘴。她没想过莉莉安会出现在这里。
“……你说矮人王国的矿石糖很难吃。”莉莉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调子，但尾音发飘，像是每个字都在半空中抖了一下才落地，“我越想越好奇到底有多难吃。所以就过来了。不是特意来看你们的。就是好奇。”
“你怎么来的？”米菲问。
“走过来。”
“四天的路——”
“我走了两天半。晚上没停。”莉莉安的语气像是这件事不值一提，但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是站不稳，是那种困到极限还在硬撑的人才会出现的、微不可察的摇摆。米菲拉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门口，拽住莉莉安的袖子把她拉进来。莉莉安的手很凉，不是平时那种凉，是连夜赶路被夜风吹透的、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的那种凉。
米菲把她拽到床边坐下，往她肩上披了那条星星毯子。又翻出空间袋里最后两颗蜂蜜糖塞进她手里。莉莉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颗皱巴巴的糖，没有剥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冷石灯的光芒似乎都暗了一瞬。
“我不是什么世界树的碎片。”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像在说路上摔了一跤，“我是碎片上的残响。真正的碎片有力量，有记忆，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改变战局的能力。残响什么都没有。残响只是碎片在碎裂的时候溅出去的一小片回声。等回声散了，残响就没了。伊莎贝拉捡我回来，一开始是为了研究碎片。她想知道世界树的碎片能不能重新拼回完整。但我不是完整的碎片——我是残响。研究价值不高，实用性也很低。最多只能变成猫头鹰。分身术也只能变一个。战斗力不如你的一半。存在感不如一株紫星藤。”
米菲站在她面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她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莉莉安攥袖口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僵硬，手心有织针磨出的薄茧。
“你也什么都不记得。”莉莉安没有抽手，声音开始发闷，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你是失忆，不是不存在。你的力量还在，元素精魄还在你体内，世界树的印记还在你身上。守门人长老看到你就站起来了，古林等了三百年要给你打魔杖，连地脉都会回应你——你是货真价实的种子。我是残响。残响不是种子，残响是种子飞出去的时候掉在地上的一粒灰。”
米菲握紧她的手。力道比平时大很多——大到莉莉安的指骨被捏得微微发疼。
“你教我用小刀斜切紫星藤。你教我采月光苔要唱歌。你带我走森林里所有没走过的岔路。我被梦露花熏倒了是你趴在躺椅扶手上守了我三天。”米菲说。她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平而稳，像是在念一段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陈述，“你不是灰。你是第一个教我绑鞋带的人——那个你，不是什么碎片残响。”
莉莉安没有抬头。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星星毯子里。毯子边缘那圈歪歪扭扭的星星在她的头发上轻轻颤动。她裹着毯子坐在石床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条织了三个月的毯子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站直的地方。
米菲爬上石床挨着她坐下，手指还勾着她的手指。她把头靠在莉莉安的肩膀上，银色的碎发蹭着莉莉安的袖口。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半盏冷石灯烧暗的工夫——莉莉安的声音从毯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恢复了几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鼻音很重：“……矿石糖呢？”
米菲从床头柜上拿过铜锤·铁须给的那袋糖。包装纸上的牙齿图案在冷石灯下泛着挑衅的光泽。莉莉安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接过袋子撕开，往嘴里塞了一颗。嚼了两下。停住了。她的表情在“这是什么鬼东西”和“再来一颗”之间反复横跳，嘴巴张着合不上，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在往奇怪的方向弯。
“……真的很难吃。”她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又往嘴里塞了第二颗。
米菲也拿了一颗。糖是铁灰色的，入口极硬，嚼起来有一种矿物质特有的涩味混着极淡极淡的甜——不是糖的甜，是矿物的回甘。她嚼了两下，整张脸皱成一团。“……为什么会有回甘？”
“大概是矮人觉得矿石本身就有甜味。”莉莉安嚼着第三颗。
“矿石没有甜味。”
“矮人的味觉可能跟人类不一样。他们的主要甜品成分是铁。”
两个人分着吃完了一整袋矿石糖。一颗接一颗，每吃一颗就皱一次脸，皱完又同时伸手去拿下一颗。窗外依旧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没有松鼠邮差偷吃坚果的窸窣，但石室里那种压抑的安静被咀嚼矿石糖的细碎声响和两个人时不时的倒抽凉气打破了。
糖吃完了。莉莉安把空袋子叠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自己袖子里，裹着星星毯子侧身躺下来。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两天半没停的连夜赶路终于连本带利地追上了她。“明天伊莎贝拉要是问我为什么来了，”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从梦和醒的边界线上挤出来的，“就说我送矿石糖来的。”
“你明明是自己想吃。”
“对。顺便看你们。主要是吃糖。”
米菲在她旁边躺下来，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莉莉安身上。两个人挤在矮人尺寸的石床上，被子和毯子裹成一团，分不清谁的胳膊谁的腿。冷石灯被米菲调到了最暗的一档，石壁上的光芒收成了一圈朦胧的光晕。
“你的分身术——那个变出来的你，智商不太高的那个。她说话的语气和你不一样。”米菲忽然说。
莉莉安没有回答。她呼吸平稳，眉心舒展，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