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草原的第二天傍晚，米菲终于看到了不是草的东西。
那是一座山。整座山像一块被竖着劈开的巨大花岗岩，峭壁垂直陡立，表面寸草不生。山脚下有一个拱形入口，用整块黑铁铸成的大门足有三层楼高，门楣上刻着一行米菲看不懂的矮人语符文——笔画粗犷，棱角分明，像用斧头在石头上劈出来的。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矮人守卫，身穿深灰色板甲，头戴全覆面头盔，只露出一把从盔甲缝隙里垂下来的浓密胡须。左边那个胡子是铁灰色的，编成了三股麻花辫，辫尾用铜环扣住。右边那个胡子是深棕色的，散着没编，长度一直垂到腰带以下，像一条毛茸茸的瀑布。
米菲仰头看着那扇门。她这辈子——虽然她只活了六岁加十三天——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门。树屋的门她踮起脚尖就能摸到门框，这扇门她踮起脚尖大概只够摸到门环的下沿，而那个门环本身就有她半个人那么高。
“到了。”伊莎贝拉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菜市场到了”，“矮人王国钢石堡，边境哨站。”
米菲跟在伊莎贝拉身后走向大门。距离大门还有大概十步的时候，两个矮人守卫同时抬起了头。铁灰胡子的那个抬起一只手掌，掌心朝外，做出一个标准的“来者止步”手势。
“站住。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瓮声瓮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伊莎贝拉停下脚步，把兜帽往后一掀，露出银色的长发和紫色的眼睛。“森林魔女，伊莎贝拉·星语。受铜锤·铁须国王邀请前来。”
铁灰胡子盯着她的头发看了三秒，又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然后他转头，和旁边的棕胡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棕胡子没说话，但他的一只手从腰间战斧的斧柄上移开了——不是要攻击，是放松了。
“森林魔女。”铁灰胡子把她的名号重复了一遍，语气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久仰。国王提过您要来。但是——”他抬手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短粗短粗的，指甲盖有米菲的拇指那么大，“按矮人哨站的规定，入关之前先验明正身。你们的胡子呢？”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伊莎贝拉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身后的米菲歪了歪头，伊莎贝拉腰间的空间袋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叮”——像是在说：来了来了，又是这个环节。
“……我们是女的。”伊莎贝拉说。
铁灰胡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向棕胡子，用一种非常正式、非常严肃的语气说：“她们没有胡子。”
“听到了。”棕胡子点头。
“这算谁的？”
“按规定，没胡子的一方自动判负。”
“那她们输了。”
“对。她们输了。”
两个矮人守卫同时转回来，用那种宣布比赛结果的郑重语气齐声说：“胡子比赛，二位不战而败。但这不影响入关资格。”铁灰胡子抬起战斧，用斧柄在门环上敲了三下，节奏是长长——短——长。
门环上的矮人语符文依次亮起暗金色的光芒，从门环往四周蔓延，在铁铸的表面上画出三道发光的弧线。门后传来一阵齿轮咬合的咔咔声，整扇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门缝里涌出一股混合着焦炭、铁锈和麦酒香气的热风。
米菲跟着伊莎贝拉穿过门缝走进矮人哨站。身后的大门又缓缓合上，齿轮声和符文光芒一起熄灭。她回头看了一眼关闭的大门，又抬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的后脑勺。“刚才那场比赛——矮人见到所有外来者都要比胡子吗？”
“只针对他们不认识的人。认识的人直接入关。”伊莎贝拉没有回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次我跟他们说我是魔女，他们说魔女也得有胡子。最后我现场用变形术在脸上变了一把假胡子，他们才放我进去。”
“……你变了假胡子？”
“变了。还是银色的，和头发配套。”
米菲试图想象伊莎贝拉脸上长胡子的样子。她发现以目前的想象力还无法处理这个画面，只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继续走。
经过哨站门厅的时候，通道墙壁上挂着一排镶在铜框里的小型肖像画。每一幅都是同一个矮人——深棕色头发和胡子，穿着华丽的红色镶金边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镶满各色宝石的王冠。
米菲注意到画中王冠上的宝石排列顺序每幅都不一样，有的是红宝石在正中间，有的是蓝宝石在正中间。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通道尽头出现了两个分岔路口。
伊莎贝拉在岔路口停下脚步，从左边的路口走到右边的路口，又从右边的路口走到左边的路口。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纹路，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拱形结构。沉默了大概五秒，掏出羊皮纸地图，展开，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把它翻了个面。
“……你在找什么？”米菲问。
“去矮人王宫的路。上次来的时候是大门直走左拐下三层再右拐。但是——”伊莎贝拉指着左边那条通道，“左边是往下的楼梯。”又指着右边那条通道，“右边也是往下的楼梯。两条楼梯看起来一模一样。”
“所以两条都能到？”
“一条通王宫。另一条通冶炼区。走错了会在车间里迷路三个小时。”
米菲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两条通道确实一模一样——同样的石砖，同样的火炬架，同样的拱形结构。她正想说“那不如找人问问”，通道尽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一个老矮人从右边通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盏油灯。他的胡子是全白的，编成一条粗辫子从肩膀绕过去垂到背后。他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又看了米菲一眼。然后他盯着米菲看了很久——久到伊莎贝拉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老矮人收回目光，抬起油灯照了照右边的通道。“往那边走。下两层，左拐，再下一层，看到一扇金色门就是王宫。别走左边的楼梯，左边第三层在修通风管道，走进去会踩一脚灰。”
他顿了顿，油灯的光在通道石壁上晃了一下。米菲注意到老矮人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放在胸前——掌心向内，四指并拢，拇指微微弯曲，那个手势不像随手放的，更像某种古老的礼仪姿势。
“最近地脉不太平。”老矮人提起油灯往左边通道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米菲一眼，“孩子在矿井附近不要离开大人视线。没什么，就是老矮人多嘴。”他提着灯消失在左边通道深处，脚步声逐渐被石壁吸收，只留下油灯那一小簇橘黄色的光在黑暗里晃了好几晃才彻底消失。
伊莎贝拉目送老矮人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迈开步子，果断地走向了右边的通道。“这边。”
米菲跟在后面。她发现伊莎贝拉走这条路的时候没有再反复展开地图确认方向，步伐比刚才在哨站外要轻快许多，连腰间那些小瓶子碰撞的声音都更清脆了。
她大概是知道路了，也可能只是被老矮人的那句随口指路点燃了某种“这次不会再走错”的决心。往下走了两层楼梯之后，空气里的焦炭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温暖的麦酒香气和一股若隐若现的烤肉味。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盏发光的矿石灯，淡蓝色的光芒把整条通道照得像一条安静的海底隧道。
米菲一路看着那些矿石灯。它们不是普通的灯——灯芯是矿石本身的结晶，在暗处会自动发出荧光。“矮人王国的灯都是这样的吗？”
“嗯。矮人管这叫‘冷石’。不需要油，不需要火，挖出来就能亮。地底深处最多的就是这种石头。”
“所以矮人挖矿的时候不用带灯？”
“他们本身就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冷石灯主要给外来者准备的。”
米菲想到刚才那个提着油灯的老矮人，忽然意识到那盏油灯大概是专门为她点的——因为她是外来者，因为她需要光，所以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矮人会停下来为她指路，还特地留了一盏灯的亮度。她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
下到第三层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条笔直的、宽敞得和之前所有通道都不一样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金色大门，门面上浮雕着一柄巨大战锤和一把铁砧，锤子与铁砧的图案和松鼠邮差送来的火漆印章一模一样。
门两侧各站着一名矮人侍卫，和哨站守卫不同——这两名侍卫身穿镀金板甲，肩甲上浮雕着铁砧图案，胡子上编着金丝线。他们看到伊莎贝拉之后没有问“你们的胡子呢”，而是直接挺直腰背，用战锤柄敲击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两声闷响。
“森林魔女，国王已在觐见厅等候。”左侍卫说。
“请随我来。”右侍卫推开了金色大门。
门开的瞬间，麦酒香、烤肉味和某种矮人特有的锻锤敲砧声从门后涌出来。米菲跟在伊莎贝拉身后迈过门槛，她的空间袋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叮咚”——像是提醒她：这里就是矮人王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