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行出来，林岳拐去了趟闸北区房产中介。
买房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好几天了。
原主父母现在住的那间老工房，一间半，五个人挤着，淑婷淑平写作业都趴在床上。
自己既然来了，就不能看着不管。
但他心里还有另一层打算。
不能把父母接回台湾。
台中那边追债的人还在，原主当年惹的麻烦也没清干净，回去就是给自己找事。
更何况他跟原主终究是两个人，住得远了，逢年过节见一面，客客气气吃顿饭，比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要稳妥得多。
中介带他看了三套别墅，最后他选了离老工人新村不远的一处独栋，三层小楼，砖红色外墙，带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和一棵玉兰。
总价五十八万。
五十八万，搁在1993年的上海，够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两百年。
搁在自己身上也就是茶颜几家店一个月的流水。
自己在台中给江静雯买的那栋别墅花了七千八百万台币，折人民币将近两千万。
上海这套五十八万的别墅，对他来说就是个零头。
“签合同吧。”
中介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不还价？”
“不还了。手续尽快办。钱我明天从银行转过来，全款。”
第二天上午，林岳去银行办了转账，五十八万一次性打到了中介公司的监管账户上。
中介的年轻人拿到回单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签完字从中介出来，他又找了家装修公司把方案定了，一个月内完工。
然后去学校把淑婷淑平的学费交了，跟班主任打了个招呼，说家里地址要换，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
做完这些，林岳回到医院。
陈阿梅正在病房里给林正德擦脸，看到他进来把毛巾搁在盆沿上。
“阿岳，你这几天跑哪去了？你爸昨天还念叨你。”
“办了点事。”
林岳在床边坐下来，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床头柜上。
“爸，妈，这个给你们。”
陈阿梅擦了擦手，把信封拿起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份购房合同。
她翻开合同，看到购房人那一栏写着林正德和陈阿梅的名字，再往下看总价——五十八万。
她的手一抖，合同差点掉在地上。
“阿岳，这……这是什么？”
“房子。闸北这边的一栋别墅，三层，带院子，离你们现在住的地方不远。手续都办好了，你们和淑婷淑平随时可以搬进去。房产证过几天下来，下来之后这房子就是你们的了。”
林正德从床上撑了一下，陈阿梅赶紧把合同递过去。
他翻到总价那一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五十八万。他在台中的时候五金厂生意最好的那两年，一年到头扣掉开销、工钱、原料，净落到口袋里的也就二三十万台币，折成人民币六七万块。
这五十八万，搁在他没被人坑之前，也得攒上七八年才能拿得出来。
后来厂子被姓黄的设局吞了，连这点家底也折了进去。
现在他瘫在上海一间破工房里，儿子把一栋别墅的合同搁在他面前，他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林岳，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惊还是疑：“你哪来这么多钱？”
“做生意赚的。我在台湾和香港开了奶茶店，生意还行。”
“奶茶店能赚这么多？”林正德的声音有点发紧，“阿岳，你跟爸说实话，这钱是不是——”
“爸，钱的事你别操心。正经做生意赚的，干干净净。”
林岳把话截住，
“房子你们先住着，装修我找了人，一个月能完工。爸你先把手术做了，等腰好了，正好搬新家。”
陈阿梅攥着钥匙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钥匙上还挂着中介给的标签，上面手写着地址和门牌号。
她用拇指把标签翻过来，忽然觉得手心发烫，把钥匙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来回搓了搓。
林正德把合同搁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阿岳，这房子，我不能要。”
“为什么？”
“你还没结婚，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五十八万，你搁在手里干什么不好，买栋房子给我跟你妈，不值当。”
“值不值当我自己心里有数。爸，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房子的事就这么定了。”
林正德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推。
他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这钱算我跟你妈借你的。
“行。算借的。”林岳没跟他争。
陈阿梅在旁边忍不住了，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你这孩子，来了才几天，又是看病又是买房，你哪来那么多钱……你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你也不跟妈说……”
“妈，我没吃苦。”林岳声音放软了一些，“生意做得还行，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陈阿梅点了点头，把那把钥匙重新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没再说什么。
林岳等他们消化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第二件事：
“爸，妈，我这次来上海找你们，还有一个原因。我年底要结婚了。”
陈阿梅抬起头愣了一下：“结婚？”
“嗯。女方家里要见长辈，所以我想等爸的腰好了，带你们回一趟台湾，跟女方家里人见个面，把婚事定下来。”
“女方是哪家的姑娘？”陈阿梅问。
“台北的，叫江静雯。她父亲是华盛集团的董事长，江明哲。”
病房里安静了两三秒。
林正德本来靠在床头上，听到华盛集团几个字，身子慢慢直了起来。
他看了林岳一眼，又看了一眼陈阿梅，然后转回来盯着林岳。
“华盛集团的董事长……江明哲？那个江明哲？”
“对。”
“阿岳，”
林正德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
“你知不知道华盛集团在台湾是什么分量？那种人家的女儿，你怎么认识的？”
“做生意认识的。她做奶茶，我也做，后来品牌合并了，就在一起了。”
陈阿梅这时候才把钥匙从床上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声音有点发飘：
“阿岳，你跟妈说实话。这房子、这看病的钱，是不是人家女方给的？你是不是给人家做了上门女婿？”
“妈，你想哪去了。”林岳笑了一下，“我跟静雯正常谈恋爱，钱各是各的。房子是我自己买的，看病的钱也是我自己的。”
陈阿梅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看了一眼林正德。
林正德靠在床头，两只手搁在被子上，指头慢慢收拢，攥着被角。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阿岳，你老实跟我说。你在台湾到底做的什么生意？奶茶店能赚这么多钱，还能认识华盛集团的千金？”
“爸，奶茶店做大了，自然就认识圈子里的人了。”
“那她家里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吗？”
陈阿梅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林岳沉默了一拍。
“妈，我跟静雯提过，说父母在大陆，家里条件一般。具体的……我回去之后会跟她细说。”
陈阿梅看着他，眼圈还是红的，但神色比刚才松了一些。
“她不嫌，她家里人也不嫌？”
陈阿梅的声音又紧了起来。
“华盛集团那种人家，嫁女儿之前不打听打听男方家里什么底子？你让我们回去跟人家见面，我们坐哪儿？说什么？人家一看我们这个样子……”
“妈。”林岳打断她，“江叔叔那边我也提过。他说这些不重要，人好就行。”
林正德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阿岳，你别哄你妈。华盛集团的董事长，嫁女儿之前连男方家里什么底子都不摸？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林岳看了父亲一眼，没再解释。
“爸，具体的细节我回去会跟静雯说清楚。你们不用担心这些。”
林正德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但眉头一直拧着没松开。
陈阿梅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眼圈慢慢红了。
“阿岳，妈不是不相信你。妈是怕……怕你为了这个家，在外面吃了太多苦。你要是为了我们，在人家面前矮一头——”
“妈，没有的事。”林岳声音放软了一些，“我在江家面前不矮。就是正常结亲。”
陈阿梅点了点头，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林正德把合同搁在床头柜上，靠回床头，脸上的表情却沉了下来。
林岳以为他还在担心上门女婿的事，补了一句：“爸，你别想多了，我跟江家是平等的。”
林正德摇了摇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林正德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的话，万一那些追债的人找上门怎么办？当年那个姓黄的，厂子抵给他了，他还嫌不够。我走了两年多，谁知道他还在不在找我。你结婚是好事，我跟你妈回去露个面也应该，但万一被人堵上了，给你丢人不说，再连累了你——”
“爸。”林岳打断他，“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先安心做手术，追债的事等我回台湾查清楚了再说。”
林正德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林岳从医院出来，站在大门口点了根烟。
上海入秋的风从梧桐树底下穿过来，比深市凉一些。
他抽了一口，拿起大哥大拨了坤哥的号码。
“坤哥，有件事想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台中那边，我爸当年开了一间厂，叫正德五金加工厂，在西屯区工业七路中段，1990年秋天被人设局吞了，抵给了一个外号叫黄哥的。你帮我查一下，看看这间厂现在在谁手里，还有这个叫黄哥的到底是什么背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坤哥的声音传过来。
“黄哥？全名知道吗？”
“不知道。我爸只记得外号叫黄哥，当年在台中放高利贷起家的，后来开了五金厂。左手无名指断了一截。”
“左手断指，放高利贷起家。”
坤哥在那头重复了一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台中道上的人。
“行，有这些特征，应该能摸到。阿岳，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先摸底，还是——”
“先摸底。查清楚这间厂现在在谁手里，黄哥还在不在台中混，他上头是哪个帮会分堂的。别的等我回去再说。”
“明白了。我明天就让人去跑。”
“还有，赵文龙那边有什么动静？”
“公安局立案之后，他那间五金公司封了，底下几家批发的账本全扣了。他背后那个厂出来说话了，说赵文龙是他们请的销售代理，个人行为跟厂子无关。但阿文查到了一笔汇款，从那个厂的账户打到赵文龙私人账上，时间在他搞事之前。这笔账，等公安那边往下挖。”
“继续盯。我回去之后处理。”
挂了电话，林岳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挂了电话，林岳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陈建业解决了，父亲的病有了着落，房子和弟妹的学费也安排好了。
但台中那个姓黄的还在，赵文龙背后那个厂还在，宏泰那边江明哲还在跟金宏泰周旋。
第二天上午，林岳又去了趟医院。
陈阿梅正在给林正德喂粥，看到他进来，把碗搁下来。
“爸，妈，我过两天得回深市了。公司里有事等着我回去。”
林正德把嘴里的粥咽下去，看了他一眼：“回吧。你在这边待了快半个月了，够久了。”
“爸的手术安排在周三，我周二晚上再过来一趟，陪到手术做完再走。”
林岳看了陈阿梅一眼。
“妈，手术的事我跟医生聊过了，风险不大，但术后要住院观察一阵子。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走之前会把住院费和后续理疗的钱一起交齐。”
陈阿梅点了点头：“你忙你的，这边有我。”
“还有，”
林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搁在床头柜上。
“这是马主任的电话。陈建业那边如果有任何动静，你直接打这个电话找他。”
林正德听着，没有接话。
等林岳说完，他才闷声问了一句：“你回深市之后，什么时候去台湾？”
“应该很快。深市那边的事处理完，我就飞台北。”
“那你跟江家姑娘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林正德把粥碗推开，靠在床头。
“爸帮不上你什么忙，只有一句话——别让人家看轻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