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推门进去,借着街面上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刘梅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大刚大概已经进里屋躺着了,灶房那边也没有灯。
“娘,你怎么了?怎么也不开灯?”大宝站在柜台前面,问了一句。
刘梅愣了下,根本没有听到大宝进来,一听声音是大宝,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几天没吃饭一样:“大宝来了啊。”
大宝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借着那点昏黄的光看着刘梅的脸。她的脸色发灰,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他张了张嘴,想跟她说王木匠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刘梅见他半天不说话,反倒先开了口,“儿子,你这次过来,是不是想跟我说你王叔不敢给修家具了?”
大宝一愣,抬起头来看着她:“娘,你怎么知道的?”
刘梅靠在椅背上,她沉默了几秒,才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出来,她从王木匠家搬着椅子出来,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碰见了二喜。二喜那声“哟,刘老板”在她耳朵里转了好几天。紧跟着老张也来了,站在院门口,问她“不是说回厂里修吗”。
可大宝听得出来,那巧合底下压着的东西。二喜和老张一前一后,前后差了不到几分钟的工夫。二喜住在镇子西头,老张住在百货批发站后面,两个人平时晚上从来不登王木匠的门。那天晚上都来了,都看见了。她当时没想明白,可这两天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孙老板是故意的。二喜和老张都是孙老板的人,他们是专门盯着她的。孙老板就是想搞垮翠翠,而她刘梅,不过是一个垫背的。
大宝坐在凳子上,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二喜、老张、孙老板、翠翠。他想起那天在刘梅铺子里看见孙老板递钱给刘梅的样子,想起翠翠在饭桌上跟他说的那些话,“货是从你娘手里卖出去的,以后所有的麻烦可能都会找她,而孙老板之所以不在自己店铺卖,就是想把锅甩给你娘”。
翠翠姐说对了。孙老板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拿刘梅当挡箭牌,把那些次品家具放在刘梅铺子里卖,自己躲在后面收大头,出了问题让刘梅扛着。可翠翠姐没有说到的,是孙老板更大的算盘。
“娘,你瞎说什么啊?”大宝的声音有些发急,身子往前探了探,“孙老板又不在镇上卖家具,他搞垮我姐干嘛?”
刘梅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又薄又冷,像是结了冰,她看着大宝,“不卖家具?那是以前。现在二喜的游戏厅已经把机子都拉到别处去了,现在正收拾装修呢。二喜说,就是卖家具,而且还是仿古家具。”
大宝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他脑子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二喜卖仿古家具?二喜那间游戏厅就在刘梅铺子隔壁,也在翠翠家具店的斜对面。他在那儿卖仿古家具,跟翠翠的店隔着一条街。那些次品家具——那些木头薄得跟纸片似的、钉子露在外面、连底漆都没上的东西,二喜要摆在自己店里卖了。
他拿刘梅当挡箭牌卖了一批,现在自己赤膊上阵了。孙老板从头到尾就是冲着翠翠来的。翠翠的仿古家具店在镇上做了这些年,名声在外,客源稳定。孙老板想挤进去,可他没有手艺,没有师傅,没有名声。他有的只是拉回来的那批次品。他拿刘梅当幌子,把那些次品铺到镇上,让客人以为“翠翠店里也有这种便宜货”。等客人买了、坏了、找上门了,骂的是翠翠,不是他孙老板。等翠翠的名声被搅浑了,他再让二喜把铺子装修好,挂上“仿古家具”的牌子,再做些好的产品摆在台面上卖。到那时候,客人分不清哪家好哪家坏,只看价钱。
大宝想起那天翠翠在饭桌上跟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他耳朵里回响。他当时觉得翠翠姐是不是想多了,孙老板就是想挣点钱,没那么复杂。可现在他坐在这间黑漆漆的铺子里,听着刘梅把那些事一件一件拼起来,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翠翠姐没有想多。她想少了。
“娘,”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你怎么知道的?二喜跟你说的?”
刘梅摇了摇头。她靠在椅背上,把那天二喜来铺子里的事说了。二喜那天来,说游戏厅要重新装修,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好像就是过来告诉她自己要来仿古家具店了,刘梅当时没有多想,可二喜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半天,把那些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二喜为什么来看她的椅子?他要是想卖仿古家具,自己找货源就是了,来她铺子干什么,很大可能就是想看看她的态度,然后他就可以放心地在自己店里挂上牌子,从此不再卖次品了,反正刘梅这边已经替他背了锅。
大宝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他想起翠翠。想起她在办公室里跟他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在饭桌上给他分析孙老板的算盘,想起她那天晚上坐在柜台后面说“随便吧,爱说就说”。她什么都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孙老板在打什么主意,知道刘梅被人当枪使,知道那些次品会坏了她的名声。可她从来没有拦着他去看刘梅。
她让他自己去想,自己去掂量。他当时没有想透。现在他想透了。可他想透了又能怎么办?
他抬起头来看着刘梅。刘梅坐在黑暗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又冷又硬,她看着他,“大宝,娘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孙老板拿我当垫背的,把我推到前面,他在后面收钱。等我的铺子名声臭了,他再让二喜出来,自己卖正品,到时候,镇上人分不清谁好谁坏,你姐的店,就被他搅黄了。”
大宝叹了口气,觉得翠翠早就做好了准备,对付孙老板,翠翠不会手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