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跟着爹娘住了两天。
那两天里,小凤把铺子后面的那间小屋收拾出来给她住。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搁着一个洗脸架。褥子是新洗的,枕头也在日头底下晒过,蓬蓬松松的,一躺下去就陷进一股干爽的皂角味里。翠翠躺在上面,听着院子里赵大山劈柴的声响,听着小凤在灶房里洗碗的动静,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一个本该很熟悉、却迟到了二十年的地方。
白天的时候,赵大山帮着铺子里搬木料、修工具,小凤在柜台后面招呼来修东西的老街坊,给人量尺寸、报价钱,跟翠翠在镇上做生意时一模一样,翠翠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帮着小凤记了两笔账,又给赵大山递了两次工具。三个人各忙各的,可都在一间铺子里,一抬眼就能看见彼此。
到了晚上,才是他们说话的时候。
晚饭是小凤做的,赵大山从铺子后面翻出一小坛散酒,倒了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小凤面前,小凤坐在旁边,看着他那个动作,笑了一下,没说话。
三个人围在灶台边的矮桌旁吃饭。吃着吃着,话头就起来了。说山里的冬天,说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翠翠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就笑了。那些事她一点都不记得了,可她听着,就好像回到了三岁以前的日子,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被时间埋了二十年的日子。现在被爹娘一句一句地从记忆深处翻出来,搁在她面前,她伸手就能摸到。
偶尔说到难过的地方,三个人都沉默下来,翠翠听着,不劝他们,也不打断。她只是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又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有些话憋了二十年,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那些事就真的过去了。
到了第三天早晨,翠翠不得不走了。
小凤天没亮就起来,熬了小米粥,煮了几个鸡蛋,又烙了一摞葱油饼,翠翠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心里发酸,嘴上却说:“娘,我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会经常过来看你们的。”
小凤头也没回,“带着,到了镇上饿了垫补一口。家里的东西,跟外头买的不一样。”
赵大山没说什么,只是把翠翠的包拎到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走吧,别误了车。”
翠翠走出铺子门口,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小凤跟了出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松,眼圈红着,可嘴角挂着笑:“去吧,店里忙。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赵大山站在旁边,没说什么,翠翠点了点头,松开小凤的手,转身往巷子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小凤喊了一声:“翠翠!过阵子再来!”
她回头,朝小凤和赵大山挥了挥手,然后拐过巷口,上了公交车。
坐在车上,隔着车窗看着路边的街景往后退,翠翠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到了省城,她没有直接回家,打算先去了几个老客户那里转了转。
第一家还是张老板的店,都是老客户,自然非常熟悉,翠翠进去的时候,张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一抬头看见翠翠推门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她往里面让,又亲手倒了杯水递过来。
翠翠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水喝了一口,还没开口,张老板就先说话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翠翠,这次过来是不是又跟低端家具有关?”
翠翠把杯子搁在桌上,点了点头:“叔,你说的没错。怎么样,这几天销量如何?”
张老板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刚起步,还算可以。你们的家具除了木头差点,别的跟高端的没多大区别——榫卯该做还是做,漆面也匀实,看着不糙。价钱低了不少,很多人认你们的产品。虽然比二喜的还是高二三十块钱,可是一看就有明显差别。这几天来问的人不少,有几个原来买过二喜货的,这回都换你们这边了。”
翠翠点了点头。她知道暂时能跟二喜抗衡了。
“叔,那二喜就没有再来吗?”她问了一句。
张老板把茶缸放下,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股看热闹的意味:“怎么会不来。二喜精着呢。一看你们出了低端家具,他的产品也升级了。原来那种粗制滥造的没有了,现在开始高仿你们的,样子做得跟你们差不多,价钱比你们还低。可就是木头太差,里头用的全是没干透的杨木松木,拿手一掂分量就不对。那种东西用不住,过个梅雨天就变形。不过图便宜的总是有,总有那么些人只看价钱不看别的。”
翠翠听完,把杯子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她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二喜升级产品,说明她做低端线的路子走对了。他怕了,他得跟着她的路子跑。只要她这边把质量稳住,把口碑立起来,时间长了,那些吃过一次亏的人自然知道该买谁的。
她笑了笑,语气平平稳稳的:“没关系。市场上不可能没有竞争,有了对手,我们才能把产品做得更好。二喜跟就跟吧,他愿意花钱升级,那是他的事。咱们把咱们的东西做好就行。”
张老板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推了推眼镜,也跟着笑了:“你这丫头,心里有数就好。”
俩人正说着话,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翠翠回过头看了一眼,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干净的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怀里抱着一卷图纸,是陈文熙。
翠翠一愣,这次真的凑巧,自己刚来,文熙就来了,一会儿可以跟文熙的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