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火堆还剩点余光，翠翠借着这点亮，总算看清了来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胡子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身上裹着件破破烂烂的羊皮袄，背上背着张弓，腰里别着把柴刀，肩膀上还搭着刚打的野兔和山鸡，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猎人。
老头也瞧见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皱起眉头：“你是谁家的丫头？怎么跑到我这地方来了？”
翠翠没吭声，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木棍，眼睛死死盯着他，满是警惕。
老头往前挪了两步，翠翠立马往后退，手里的木棍直直对着他，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
“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老头赶紧停下脚，双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没恶意，“我就是进山打猎，来这儿歇个脚。”
他说话声慢悠悠的，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哑，听着没什么恶意。翠翠紧绷的身子松了点，可手里的木棍还是没敢放。
老头往四周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灶台上，洒了一地的粥、还冒热气的铁罐，旁边敞着口的玉米面袋子，一目了然。
“你把我存的吃食都动了？”他开口问，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来是生气还是别的。
翠翠咬了咬嘴唇，终于开了口，声音怯生生的：“我……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地方，我实在饿极了，就吃了点，对不住。”
老头没说话，走到墙角的木箱前，掀开盖子看了看。箱子里空落落的，就躺着那两块钱。
“这钱是你放的？”他转头问。
翠翠点点头：“我吃了你的东西，理应给钱。”
老头拿起那两块钱，在手里掂了掂，又随手放回了箱子里，转过身看着翠翠：“丫头，你打哪儿来？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荒山野岭里来了？”
翠翠低下头，手指绞着破烂的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头也没逼着她回答，自顾自走到干草铺坐下，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上烟丝点着火，劣质烟丝的味道很快在山洞里飘开。
“坐吧，站着多累。”他朝翠翠摆了摆手。
翠翠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挨着灶台边坐下，手里依旧紧紧握着木棍。
老头抽了几口烟，才慢慢开口：“这山洞，是我二十多年前收拾出来的。那时候我年轻，天天进山打猎，有时候一待就是好几天，就把这儿当个落脚的地方。后来年纪大了，来得少了，可锅碗瓢盆这些东西都没挪走，偶尔进山还会来住一晚。”
他顿了顿，看了翠翠一眼：“没想到还有别人能找着这儿，你是咋进来的？”
翠翠声音小小的：“我不小心掉进一口枯井，从井壁上的洞爬过来的。”
老头了然地点头：“哦，你说的是那条老地道，早年间打仗挖的，四通八达的。我年轻的时候也钻过，后来怕塌了，就再也没敢进去。”
两人一时没了话说，山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洞外溪水哗哗流，还有老头抽烟吧嗒吧嗒的声响。
“丫头，”老头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伤口和破烂衣服上，“我看你身上带伤，衣服也扯得不成样子，是不是遇上啥难处了？”
这话一出口，翠翠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想说就不说。”老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这世道，女人过日子难啊，尤其是年轻姑娘，最容易遭罪。”
说完，他把肩膀上的野兔、山鸡摘下来，扔在地上：“饿坏了吧，我给你炖点肉吃。”
翠翠一下子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你不怪我偷吃你的东西？”
“怪啥？”老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熏得发黄的牙，“吃食本来就是给人吃的，你能误打误撞找着这儿，也是咱俩的缘分。”他起身走到溪边，麻利地处理起野兔，剥皮、开膛、清洗，动作一气呵成，一看就是老手。收拾完回到灶台边，重新生起火，架上锅，把兔肉放进去，又从木箱里拿出个小罐子，撒了点盐和香料进去。
没一会儿，浓浓的肉香就飘满了整个山洞，翠翠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这次比刚才响多了。
老头听见了，笑着说：“别急，马上就好。”
兔肉炖得烂熟，老头盛了满满一碗递给翠翠：“快吃吧，热乎的，暖暖身子。”
翠翠双手接过碗，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兔肉，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这么多天了，她天天忍饥挨饿，受尽打骂，还是第一次吃到肉，更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真心对她好。
“谢……谢谢大叔……”她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完整。
“快吃吧，别客气。”老头摆了摆手，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吃了起来。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兔肉又香又嫩，热乎乎的下肚，把身上的寒气和心里的恐惧，全都驱散了。翠翠饿得狠了，吃得急，差点噎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管够。”老头连忙叮嘱道。
吃完一碗，老头又给她盛了一碗，翠翠不好意思接，老头直接把碗塞到她手里：“吃吧，你看你瘦得，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得多吃点。”
第二碗吃到一半，翠翠实在吃不下了，放下碗，看着老头问道：“大叔，你叫啥名字啊？”
“我姓赵，大名赵大山，村里乡亲都叫我老赵头。”老头笑着回，“你呢？丫头。”
“我叫翠翠。”
“翠翠，好听的名字。”老赵头点点头，又问，“你家在哪儿？为啥一个人逃到这山里来？”
这个问题，翠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低下头，默默绞着衣角。
老赵头也没再追问，只是说道：“不想说就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丫头，这山里可不安全，晚上有狼，还有野猪，你一个姑娘家待在这儿，太危险了。”
“我……我明天一早就走。”翠翠小声说。
“走？你要去哪儿？”
“往西走，翻过后山，去隔壁的县。”
老赵头一听，立马皱起了眉头：“后山那路可不好走，又陡又险，还有野兽出没，你一个小姑娘，根本过不去。”
“可我不能待在这儿，”翠翠急得眼眶发红，“有人……有人在到处找我，我要是被抓到，就完了。”
老赵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长长叹了口气：“是家里人逼你？还是遇上坏人了？”
翠翠没说话，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老赵头沉默了好半天，终于开口：“这样吧，你今晚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我守夜，保证没人能伤你。等明天天一亮，我送你一程，后山有条隐蔽的小路，我熟，能带你安全翻过去。”
翠翠彻底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叔，你……你为啥要帮我啊？”
老赵头笑了，笑得格外坦然：“为啥？就因为咱们都是人。人帮人，难道还需要啥理由吗？”
他说得轻轻松松，理所当然，反倒让翠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睡吧，”老赵头指了指干草铺，“我在这儿守着，你放心睡，啥事没有。”
翠翠躺在干草铺上，身上盖着老赵头递过来的羊皮袄。羊皮袄厚厚的，特别暖和，虽说带着一股烟味和汗味，可却让她心里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睁着眼睛，看着灶台边老赵头抽烟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害怕。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真的能信吗？他会不会是陈东派来抓她的？又或者，他也有别的坏心思？
可转念一想，她又否定了这些念头。要是老赵头真想害她，刚才动手就行了，没必要给她炖肉吃，更没必要守夜护着她。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好人吧。
这么想着，翠翠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么多天，她第一次在有人守护的情况下睡觉，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