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花也听见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两个人机械地转过头,脖子像是生了锈一样,嘎吱嘎吱的。
宁辞就站在他们身后,背着个书包,旁边站着啃手指头的宁天赐,小脸上一副“我就静静看着你们表演”的表情。
“我们……我们刚开始玩,”宁大壮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声音都在发飘,“刚开始,刚开始。”
王秀花也跟着连连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嘴里含混地附和着:“对对对,刚坐下,刚坐下。”
宁辞没理他们俩。她转过头,看向桌上坐着的其他几个人——赵大柱、老李头、还有隔壁村的两个中年人。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那眼神不凶也不狠,但就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下次,”宁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们要是再忽悠我爸妈来打牌,我就让你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说完,她伸出手,搭在牌桌边上,一掀——
满桌的牌哗啦啦地飞起来,又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零钱、烟盒、打火机,全混在牌里头,散得到处都是。
小卖部门口一下子安静了。
赵大柱张着嘴,手里的牌还捏着没来得及放下,整个人愣住了。老李头倒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了看宁辞,又闭上了。
宁辞转过身,看都没再看宁大壮和王秀花一眼,牵着宁天赐就往前走。
宁大壮和王秀花缩着头,弯着腰,一句话都不敢说,老老实实地跟在宁辞身后。那模样,活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被老师抓了个正着,灰溜溜地跟着往回走。
宁天赐被宁辞牵着手,回头看了一眼爹妈,又抬头看了看姐姐,咯咯地笑了起来。他学着爹妈的样子,缩着脖子弯着腰,一摇一摆地走在宁辞旁边,嘴里还含混地喊着:“姐姐,姐姐,我也学,我也学。”
宁大壮在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哭还是笑。
王秀花低着头跟在最后面,一句话都不敢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回去还不知道要挨多少下呢。
回到家里,宁辞先把书包放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子里,搬了把板凳,四平八稳地坐下了。那架势,就跟旧时候的老太爷升堂似的,就差手里端杯茶了。
宁天赐倒是挺有眼色,不用人吩咐,自己颠颠儿地跑过去把院门关上了,还踮着脚尖把门栓插好,然后乖乖地站到宁辞旁边,仰着脸看着他姐,一脸“我站好队了”的表情。
宁大壮和王秀花站在院子中间,两个人并排站着,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活像两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他们的目光在地上乱飘,就是不敢往宁辞那个方向看。
宁辞也不着急,就让他们那么站着。秋风吹过院子,把地上的几片落叶吹得打了个旋儿,又落下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倒是不重,就是很直接,直接得让人没法打马虎眼。
“说吧,输了多少。”
宁大壮的嘴角抽了抽。王秀花的手指头在衣角上绞来绞去,绞得那件旧衣裳都快变形了。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跟两只要死的鱼似的,就是没人先吭声。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宁天赐在旁边啃手指头的“吧嗒吧嗒”声。
也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你要是晚点过来,我肯定会赢回来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宁辞:“……”
她转过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宁大壮已经把脑袋低得快要埋进地里去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宁辞也没接这个话茬,转过头对站在旁边的宁天赐说了句:“天赐,去,把他们口袋里的钱全收出来。”
宁天赐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这孩子虽然才三岁,但对他姐的命令那是执行得相当到位。他小跑着冲到宁大壮跟前,踮起脚尖,两只小手就往宁大壮裤子口袋里掏。
宁大壮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看到宁辞的目光扫过来,立马又站定了,老老实实地让儿子在自己身上翻来翻去。
宁天赐在宁大壮身上翻了半天,从左边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又从右边口袋掏出一把硬币,零零碎碎的,全攥在小手里。然后他又跑到王秀花跟前,如法炮制,把王秀花身上上下下的口袋翻了个遍。
王秀花苦着脸,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任儿子在自己身上搜刮。
宁天赐搜完了,两只小手捧着一堆钱,摇摇晃晃地跑回宁辞面前,把钱往宁辞手上一放,还邀功似的喊了一声:“姐姐,给!”
宁辞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捋平,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最大的一张是十块的,剩下的全是毛票和硬币。她低着头数了好一会儿,最后眉头皱了起来。
一百五十六块。
就这么点了。
宁辞把钱捏在手里,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家里的账。交学费花了三百块,卖粮食加上之前剩的,总共家里有五百八,加上今天搜出来的这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叠零零碎碎的票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低着头站着的两个人,那个气啊,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还想过好日子呢!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这些都得靠钱啊。就这两个败家玩意儿,她才去上学几天,就给她整出这么个幺蛾子来。五百八十块钱,本来就够紧巴的了,现在只剩下这点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宁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叠钱叠好,整整齐齐地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