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天赐,今年三岁了。
宁辞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吃饭。她筷子停了停,抬起头看了宁大壮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有多凶,但宁大壮当场就觉得后背一凉。
“天赐?”宁辞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宁大壮难得硬气了一回,梗着脖子说:“就叫天赐,不改。”
宁辞看了他三秒钟,没说话,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后面的事情就不细说了。反正宁大壮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地疼,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王秀花在旁边伺候着,又是敷药又是喂水的,嘴上都起了泡。
可宁大壮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犟起来那是真的犟。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疼得龇牙咧嘴,可你问他改不改名字,他就是摇头。宁辞后来又打了他几回,打到最后她自己都打累了,拳头举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总不能把人打死。打死弟弟就没有爸爸了。
于是宁天赐就叫了宁天赐,总比叫耀祖强。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宁辞就从自己屋里出来了。她走到宁大壮两口子门口,抬手“啪啪啪”地拍门,拍得又急又响,跟以前一模一样。
“起来了!送我去上学!”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宁大壮含混不清的嘟囔,大概是在说“这么早”之类的话。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宁大壮站在门口,眼睛还半闭着,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一脸的不情愿。
也不怪他不情愿。前几天宁辞说要上学的时候,宁大壮当场就拒绝了,那张脸拉得比驴脸还长,说的话也挺气人的——“上什么学!一个丫头片子,读书有什么用!钱得留着给弟弟花!”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挺足的,大概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当理由。
毕竟在村里,供一个孩子读书就不容易了,家里又添了个儿子,钱当然要先紧着儿子花。这个理,说到哪儿都站得住脚。
可宁辞从来不是一个讲理的人。或者说,她讲的是另一种“理”。
在宁辞的拳头讲了一通道理之后,宁大壮就改了主意。不仅改了主意,还想通了一个之前没想到的好处——
宁辞去上学了,那就意味着她白天不在家。早上出门,下午才回来。这大半天的时间,家里就剩下他和王秀花,还有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天赐。
没有宁辞盯着,没有宁辞管着,这三年里,他们下地都不会偷懒,宁辞就在地里监督他们,要是偷懒了晚上又少不了一顿打。
宁大壮越想越觉得美,美得嘴角都翘起来了。
所以今天早上他虽然困得要死,但还是痛快地起了床,套上衣服,洗了把脸,推出那辆破自行车,把宁辞放在后座上,吭哧吭哧地骑去了学校。
一路上宁大壮的心情好得不像话,哼着小曲,车把都骑出了花来。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接下来几天,宁辞每天早上去上学,下午放学回家。宁大壮算好了时间,每天在宁辞回家之前就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
可有一天,学校提前放学了。
宁辞背着书包走回家,推开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堂屋没人,厨房没人,卧室也没人。连宁天赐都不在。
宁辞站在院子中间,左右看了看,安安静静的。
她皱了皱眉。
接连几天都是这样。宁辞每天放学回来,家里都是空的。她回来得早,家里没人;她回来得晚,家里还是没人。宁大壮和王秀花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每天都不见人影。
第五天的时候,宁辞心想,这是花开得太好了,该修剪修剪了。
她没急着去找人,而是先找到了宁天赐。宁天赐今年三岁,长得白白胖胖的,圆脸大眼,跟他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孩子倒是不怕宁辞,反而跟姐姐挺亲的,见了宁辞就屁颠屁颠地凑过来。
“天赐,”宁辞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爸妈去哪了?”
宁天赐啃着一根手指头,含混不清地说:“小……小卖部。”
宁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拉起宁天赐的手,就出了门。
村头的小卖部是老李家开的,门口常年摆着几张桌子,村里没事干的人就喜欢聚在那里打牌、下棋、扯闲篇。远远地就能听见那边闹哄哄的,有拍桌子的声音,有骂牌的声音,有哈哈大笑的声音。
宁辞牵着宁天赐走过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宁大壮和王秀花。
两个人正坐在一张牌桌前,面前摆着牌,手里攥着零钱,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宁大壮叼着根烟,眯着眼睛看牌,那架势,活脱脱一个老牌油子。王秀花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一把牌,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宁大壮的牌,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默契。
旁边还坐着几个村里人,都是熟面孔,一个个打得热火朝天的。
有人先看见了宁辞。
那人是老赵头的儿子赵大柱,正坐在宁大壮对面出牌呢,一抬头,看见了不远处走过来的宁辞,手里的牌都忘了出,赶紧用胳膊肘捅了捅宁大壮。
“大壮,你家丫头来了,你还打啊?”
宁大壮正盯着手里的牌琢磨呢,头都没抬,嘴里不耐烦地说了句:“去去去,谁说我怕我家那个赔钱货了!”
这几年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宁大壮嘴上硬气,实际上全家大大小小的事,最后都是听闺女的。虽然他自己从来不承认,可村里的明白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不过大家也觉得这是好事——重男轻女的毛病总算改了不少,对闺女好,那是积德。
赵大柱看他这副样子,也懒得再劝,低头继续出牌。
可宁大壮的话刚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哟,玩得挺开心的哈。”
宁大壮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牌哗啦啦撒了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