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盖弹开,金光映在林宇的眼底,几尊栩栩如生的青铜兽首赫然躺在里面。
林宇半蹲在深海的淤泥上。
引力气泡把冰冷刺骨的海水死死挡在外面。
气泡里带着股沉闷的土腥气。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从满是海泥的箱子里抓起一个。
入手死沉。
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暗绿色铜锈,缝隙里卡着白色的碎贝壳。
牛头。
两根粗壮的牛角向外翻卷,毛发纹理在铜锈下依然清晰。
旁边还躺着虎头、猴头、猪头。
凑在一起刚好是十二生肖的一部分。
林宇不懂古玩字画,连年份都看不明白。
但这东西的模样太扎眼。
当年洋人烧圆明园抢走的兽首,后来不知道怎么流落到了海外。
这艘沉船,估计是哪波盗宝贼在海上遇了风暴,连船带货全砸在海底了。
算这帮洋鬼子倒霉,今天全姓林了。
脑仁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
在海底这种高压环境里进行微操,精神力消耗极大。
他没细数,连箱子带兽首,外加底舱那些金丝楠木家具。
全卷进沙盘空间。
脚底猛地在烂泥上一蹬。
海水翻腾。
林宇像颗重型鱼雷,拔地而起,直冲海面。
半个月后。
北戴河的假期结束。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开进燕京后海的胡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昨夜下的雨水。
吉普车稳稳停在四合院的朱红大门前。
林建国老两口去后厨张罗晚饭,院子里很快飘出炖排骨的酱香味。
林宇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
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顾清寒正拿着一块湿布,低头擦拭八仙桌上的浮灰。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把屋中间的地腾开。”
林宇一边解开外套的扣子,一边说道。
顾清寒停下手里的活。
直起腰,刚想问干什么。
林宇意念一松,沙盘空间直接敞开。
“哗啦——”
一堆沾着海泥的东西凭空砸在青砖地上。
巨大的金丝楠木顶箱柜磕在墙角,震得房梁直往下落灰。
几个海碗大小的金元宝从破箱子里滚出来。
撞在桌子腿上,发出沉闷的当啷声。
紧接着是几口半人高的青花大瓷缸。
还有那几个挂着铜绿的青铜兽首。
金属碰着地砖,响声在屋里乱撞。
顾清寒手里的湿布掉在地上。
砸在布鞋面上,洇湿了一大片。
她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八仙桌边缘。
桌上的瓷茶壶盖被震得直跳。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堆东西。
呼吸瞬间乱了,胸膛剧烈起伏。
顾清寒在燕京大院里长大,从小跟着长辈泡在古玩堆里。
眼力毒得很。
这满地沾着烂泥的物件,随便挑一件出来,都能在外面掀起惊涛骇浪。
她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顾不上地上的湿泥弄脏了干净的裤腿。
双手发着抖,捧起一个半米高的青花缠枝莲纹大罐。
大拇指小心翼翼地蹭掉罐口的淤泥。
露出了底下温润如玉的天青色釉面。
“大明成化……”
她嗓子全哑了,像吞了把粗砂纸。
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破了皮,血丝渗了出来。
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这大罐,就算去故宫库房里翻,也找不出几件这么齐整的。
国宝中的重器。
她放下大罐,视线挪到旁边那几个生满铜绿的铁疙瘩上。
牛头,虎头,猴头。
铸工精湛,那种皇家特有的威严气度,哪怕糊着烂泥也压不住。
顾清寒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肺管子发酸。
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快要冲出喉咙的尖叫声硬生生堵了回去。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缺血的惨白。
圆明园的十二生肖兽首。
真品。
就这么像破铜烂铁一样,被林宇随随便便倒在四合院的砖地上。
泥水弄脏了光洁的地砖。
林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脖颈。
这几天开车带全家玩,比出海打架还累。
他走过去,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个金元宝。
金锭子滚了两圈,撞在门槛上。
“这玩意儿占地方,你挑着收进账房吧。”
林宇指着满地的古董。
他不懂这些瓷器铜器的具体年份,也懒得找人去拿放大镜看。
在他眼里,除了金子能当硬通货。
剩下的就是些老旧的摆设。
顾清寒跪在地上,浑身直打冷战。
“这……这不能乱动,得找专家用软布包起来,避光防潮……”
她话还没说完。
林宇弯下腰。
一把抱起那个明成化年间的青花大缸。
“挺沉。”
他随口嘟囔了一句。
大步走到正屋门口,把大缸往门槛边上一放。
瓷底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顾清寒的心脏跟着猛抽了一下。
差点当场抽过去。
“这几天燕京总下雨,这缸口径大。”
林宇拍了拍手上的干海泥。
“留着当伞筒刚好,省得雨水弄湿了屋里的地砖。”
说着,他顺手从门后拿起一把还在滴水的旧油纸伞。
直接插进青花大缸里。
木头伞尖撞击瓷底,发出一声发闷的回音。
顾清寒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觉得自己的血压直冲天灵盖。
林宇没停手。
他转身走回屋里,拎起地上那几尊青铜兽首。
单手提着两个,跟去菜市场拎白菜似的。
走到靠墙的黄花梨博古架前。
“咚。”
牛头兽首被他重重搁在第二层格子上。
林宇拿起桌上的一叠厚厚的木材票据。
直接压在牛头底下。
“分量挺足,当镇纸刚好,开窗户风吹不跑。”
他又把虎头摆在旁边的架子上。
摘下头上戴着的一顶旧帆布帽子。
随手一挂,正好套在青铜老虎竖起的耳朵上。
帽子软塌塌地耷拉着。
顾清寒瘫坐在地上。
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脑子里全成了一锅浆糊。
这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东西的血泪分量。
那可是能让整个国家文物局发疯的稀世重宝。
现在成了挂帽子和插雨伞的破烂工具。
她想开口骂人。
但看着林宇那副理所当然的散漫样子,半个字也骂不出来。
只能扶着八仙桌的桌腿慢慢站起来。
拿灰布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你……你真行。”
她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转身去倒凉水喝,压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四合院里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几场秋雨过后,风开始变凉。
吹落了海棠树的叶子,铺了满院子的枯黄。
几天后。
上午的日头正好,晒在背风的红砖墙根底下,挺暖和。
顾老头在军工厂连轴转了快一个月。
那些五轴机床的技术消化,加上没日没夜地翻译图纸。
耗干了老头子半条命。
今天他嫌厂里太闷,借口出来透气,溜回了后海。
他没一个人回来。
身边还带着个老伙计。
这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领口磨破了边。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的黑框老花镜。
镜腿上缠着胶布。
手里提着个开裂的黑皮公文包,走路慢吞吞的。
两人顺着胡同走。
布鞋踩着满地的干落叶,嘎吱作响。
“老顾,你说你那女婿弄了个前清的院子,我可得好好开开眼。”
老花镜喘了口气,拿手指推了推鼻梁上往下滑的眼镜。
“这年头,能在后海有个囫囵院子,不容易。”
顾老头背着手。
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
这阵子他在所里扬眉吐气,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走到四合院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门没插门闩,虚掩着。
顾老头伸出干瘦的手,推在黄铜门环上。
门轴发出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大门缓缓向两边敞开。
院子里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炸酱面香味。
顾老头推开大门。
侧过身子,让出半个门位。
笑着对身边的老友说:
“老伙计,进来喝口茶,看看我贤婿这院子。”
而这位戴着老花镜的老伙计。
正是故宫博物院的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