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披着大衣跑出来，大声吼道：
“怎么回事？是不是敌特扔炸弹了？！”
警卫队长赵刚正带人死死围着操场中央的大坑。
听见喊声，他转过头，小跑着迎上来。
零下十几度的天，赵刚脑门上全是一层亮晶晶的细汗。
汗水顺着眉脊往下淌，杀进眼眶里。
他顾不上擦，停下脚，立正敬了个礼。
“钱老！不是炸弹！”
赵刚大口喘着粗气，指着坑里那个绿色的庞然大物。
“是一个包裹！”
“从天上掉下来的，防空雷达什么都没扫到。”
“就听见一声响，直接砸操场上了。”
钱老愣在原地。
大衣领子没翻上去，冷风顺着脖颈直往里灌。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赵刚，大步往操场中央走。
“首长，危险！”
几个内卫赶紧端着枪凑过来，拿后背挡在钱老前面。
枪口齐刷刷指着坑里的帆布袋。
“万一是定时炸药……”
“让开。”
钱老一把扒拉开挡路的小战士。
老寒腿这会儿也不打弯了，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几步走到坑边。
四道探照灯的白光死死打在坑底。
水泥地碎成了大块的蜘蛛网。
那个两百来斤的军绿色大帆布袋，静静地趴在碎石块中间。
扎口的粗麻绳崩断了一根。
袋口裂开一条缝。
几张白纸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落在旁边的积雪上。
白纸黑字，在强光下有些晃眼。
“防爆组还没到，您往后退退。”
赵刚跟在后头，急得直搓手。
“退个屁！”
钱老死死盯着那几张露出来的白纸。
纸上画着细密的线条，还带着数据标注。
“拿刀，切开它！”
老头子指着帆布袋，声音发哑。
带点不容置疑的硬气。
赵刚见劝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军用匕首。
猫着腰，踩着碎水泥块跳进坑里。
刀刃顺着帆布袋的裂缝扎进去，手腕用力往上一挑。
“刺啦——”
厚实的旧帆布被生生割开一道大口子。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脆。
里头装得太满。
口子一开，高高摞起的纸堆瞬间崩塌。
哗啦啦。
成千上万份文件、参数表、机械草图。
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铺满了半个水泥坑。
一股浓重的纸张防潮剂味，混着新印的油墨味。
迎面散开。
钱老呼吸一滞。
他顾不上地上的冰碴子，直接蹲在坑边。
手在军大衣兜里慌乱地摸索。
掏出那副断了腿、拿胶布缠着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伸出手。
捡起离得最近的一张大开幅图纸。
手抖得厉害。
纸张在冷风里哗啦啦作响，拿都拿不稳。
图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日文。
左上角，盖着个红色的绝密印章。
底下的抬头清清楚楚。
三菱重工业株式会社。
钱老眯起眼，凑近了看。
图纸正中央，画着一台五轴机床主轴的横截面剖视图。
旁边的尺寸标注，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四位。
连合金轴承的咬合公差都标得一清二楚。
钱老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把这张图纸死死摁在胸口，手指头掐进纸里。
又赶紧低头去抓第二份文件。
这是一叠厚厚的牛皮纸。
上面全是英文。
密密麻麻的流体力学参数。
附图是一架战机机翼的后掠角结构设计。
旁边还有几行关于雷达反射截面的手写批注。
鹰酱F系列最新战机的气动布局原稿。
就这么大喇喇地攥在手里。
钱老觉得脑子里有根血管跳了一下。
他把牛皮纸扔下，又在纸堆里翻找。
翻出一本装订好的操作手册。
翻开。
核潜艇外壳特种钢的冶炼配方表。
碳、铬、镍、钼的融合温度和配比比例。
一步步工序，写得明明白白。
就是他刚才在实验室里，熬了三个通宵都没算出来的那组数据。
钱老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这辈子，大半生都在跟这些冷冰冰的数字死磕。
带着底下那帮徒弟，拿着放大镜，拿锉刀一点点磨。
做梦都想弄到西方的一点皮毛。
现在。
全套的核心数据。
连带着配方和原厂图纸。
就这么像废纸一样，堆在科研所的水泥坑里。
铺天盖地。
“首长，地上凉。”
赵刚看着老头子脸色不对，伸手想拉他起来。
“滚开！”
钱老猛地一挥手。
力气大得吓人，直接把赵刚推了个趔趄。
老头子不管不顾。
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
结结实实地跪在碎裂的水泥地上。
膝盖磕在尖锐的冰碴子和碎石块上。
厚棉裤直接磨破了。
皮肉磕破，渗出血来。
他根本没知觉。
干枯的双手伸出去。
疯狂地颤抖着，抚摸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图纸。
像是在摸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手指头沾满了灰土和油墨，把几张白纸都蹭脏了。
“这是三菱最新型的雷达参数……”
老头子一边摸，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
嘴唇哆嗦得厉害。
“错不了……他们的波段频率是这么切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砸。
砸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慌了神。
赶紧拿大衣肮脏的袖口去擦，生怕弄糊了上面的字。
“这是鹰酱的战机翼面图！”
钱老抓起那张英文图纸，手指在上面比划。
“原来他们的扰流板是这么设计的！”
“难怪咱们的风洞实验一直过不去！”
钱老哭出声来。
鼻涕流进嘴里，咸苦咸苦的。
他也没去管。
多少个日日夜夜，实验室里的那帮老伙计愁得掉光了头发。
多少次发动机试车失败，主轴当场崩断。
就在几个小时前，老赵还在重机厂急得尿血。
卡住华夏脖子的那条粗铁链。
在这堆图纸面前，被砸得稀碎。
只要吃透这些东西，国家的军工直接往前跨半个世纪。
他仰起头。
满是泪水和泥污的脸，直愣愣地对着漆黑的夜空。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血管突突直跳。
“天哪！”
老头子嗓子彻底劈了。
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冲着夜空嘶吼出声。
“天佑华夏啊！！！”
这嗓子喊出来，带着血性。
周围端着枪的几十个内卫，眼圈瞬间全红了。
冷风吹在脸上，没人觉得冷。
他们不懂图纸。
看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
但他们知道，能让钱老这种泰斗跪在冰地上磕头的。
绝对是能让国家挺直腰杆的神物。
钱老喊完这一声，身子猛地晃了两下。
一口气没捯匀。
脑门上青筋突突直跳，脸色憋得紫红。
血压瞬间飙升，差点当场脑溢血抽过去。
赵刚眼疾手快。
一步跨过去，死死架住老头子的后背。
“钱老！您稳住气！”
他一边给老头顺背，一边拿手去拢地上的图纸。
生怕风把纸刮跑了。
就在赵刚扒拉图纸的时候。
一张对折的糙纸，从两份重叠的牛皮纸中间掉了出来。
纸片不大。
上面沾着黑色的炭灰。
钱老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咬住那张纸。
他一把推开赵刚的手。
抓起那张糙纸。
展开。
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黑字。
没有笔锋，透着股草莽气。
【爱国者赠】
老头子死死盯着这四个字。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紧接着，一股狂热的血直冲头顶，烧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
是有人。
是有人单枪匹马，在外面拿命拼回来的国本。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赵刚赶紧上前扶他。
钱老一把推开赵刚。
转过身。
指着周围围成一圈的警卫。
唾沫星子横飞，大吼出声。
“立刻拉最高级别红色警戒！”
“封锁操场！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他转头指着办公大楼的方向。
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给我接通最高首长办公室的红机专线！”
“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