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林宇推开堂屋门，冷风夹着雪花往屋里灌。
林建国正坐在长凳上抽旱烟，抬眼看过来。
“爸，我今天去趟燕京。”
老头子手里的烟袋锅一抖，烟灰掉在鞋面上。
“去首都？那得坐一整天火车，你去那干啥？”
林宇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师傅交代点差事，让我去办个证。”
他没提买房的事，怕老两口心脏受不了。
王秀芝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急了。
“这大冷天的，出远门连个厚衣裳都没带。”
林宇指了指自己身上。
那件旧棉袄里头，衬着防风的厚料子。
“带着钱呢，饿不着。你们在家把门锁好，我不回来谁也别开。”
吃过早饭，林宇拎着个灰绿色的帆布包出了门。
走到县城的火车站，买了一张去燕京的硬座票。
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地进站。
喷出一大股呛人的黑烟，落了满地的煤渣子。
车厢里挤满了人。
汗臭味、旱烟味混着烂白菜的气味，熏得人脑仁疼。
林宇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是刀哥昨晚刚凑齐的大团结。
好几万块现金，压得大腿直发沉。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荒野灰蒙蒙一片，枯树连着雪地。
林宇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着眼养神。
车厢里的吵闹声被他过滤在耳朵外面。
这趟去燕京，他就是要走个明面的购房手续。
钱是在黑市洗白的，路子虽然野，但能见光。
六零年代管得严，但对海外侨胞有特殊政策。
只要说是华侨回来买房投资，房管所巴不得你多掏钱。
有了这层皮，以后不管往家里倒腾多少东西，都能有个挡箭牌。
下午两点。
火车喷着白汽，停在燕京火车站的月台上。
林宇跟着人流挤出出站口。
站前广场上风很大，卷着黄沙和碎纸屑。
这时候的燕京街头，透着股古朴陈旧的气息。
满大街都是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
车铃声叮当响。
灰砖灰瓦的胡同口，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大妈正抄着手聊天。
林宇叫了辆人力三轮车。
“去区房管所。”
蹬车的大爷应了一声，踩着脚蹬子在胡同里穿梭。
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到了房管所，是个灰扑扑的两层小楼。
一楼大厅里没几个人。
墙上贴着标语，靠窗放着几张掉漆的办公桌。
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干事正在往搪瓷缸里倒开水。
林宇走过去，把帆布包搁在桌上。
帆布包底部砸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
“办什么业务？”
“买房。”林宇说，“买独院，越大的越好。”
干事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他皱起眉头，打量了一下林宇身上的旧棉袄。
“同志，现在私房买卖卡得严，再说大院子那是随便能买的？”
“你有介绍信吗？是哪个单位的？”
林宇没多废话。
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手伸进去，掏出三捆用牛皮纸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直接拍在办公桌上。
钱砸在木头桌面上的声音很脆。
干事吓了一跳，茶缸里的热水洒了一桌子。
他慌忙拿抹布去擦，眼睛却死死钉在那三摞钱上。
“这……你……”
他结巴了，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南洋的华侨亲戚，托我回来置办点产业。”
林宇语气平淡，又掏出三捆钱扔在桌上。
“落叶归根，想弄个三进三出的大四合院。”
“钱不是问题，手续得合规。”
干事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发出咕噜一声。
这年头，华侨可是外汇和财富的代名词。
上头有文件，统战和侨务这块一律绿灯。
他赶紧换了副笑脸，把桌上的水擦干净。
“哎哟，原来是侨眷同志。”
干事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厚厚的登记册。
手指沾了点唾沫，飞快地翻页。
“您今天算是来着了。”
“后海那边，正好有套大院子要转手。”
“前清一位王爷的宅子，三进三出，带个小后花园。”
“主人家急着用钱，想去南方投奔亲戚。”
干事压低声音，凑近了点。
“就是价钱高，要一万两千块。一分不能少。”
林宇没讲价。
“带我去看看。看中了今天就过户。”
干事锁了抽屉，套上军大衣，领着林宇出了门。
两人坐电车到了后海。
这边的胡同宽敞，两边的墙根底下长着枯草。
走到一条静谧的巷子深处。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漆皮脱落了不少。
门前卧着两个半人高的石鼓。
干事拿钥匙开了门锁，推门进去。
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
院子确实大。
第一进是倒座房，青砖铺地，有些砖缝里钻出了枯草。
穿过垂花门，是正院。
几根粗壮的红松木柱子顶着出檐，雕花窗棂还算完好。
屋里的地砖又宽又平。
虽然空荡荡的，没几件家具，但框架结实。
后院更是宽敞。
种着两棵百年的老海棠树，树干粗糙，树枝在风中摇晃。
林宇站在院子中间。
踩着脚下的青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宅子放在后世，几个亿都拿不下来。
现在一万多块钱就能买断永久产权。
韩国财阀保险柜里的那些现钞，这回算是花在刀刃上了。
“就这套了。”
林宇转头对干事说。
原房主是个干瘦的老头，一直在厢房里咳嗽。
听说林宇连价都不还，激动得手直哆嗦。
三个人回了房管所。
过户手续办得飞快。
红色的印泥盖在泛黄的契税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公章。
林宇拿起那张房契。
纸张有点脆，摸在手里带着点粗糙的质感。
上面写着他林宇的名字。
这就合法了。
这是他在这个年代，第一份真正拿得出手的明面资产。
他把房契叠好，贴身塞进内兜。
出了房管所的大门。
天已经擦黑了。
燕京城的胡同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风更大了，吹得电线呜呜作响。
林宇脑子里想着这套大院子。
等明年开春，找泥瓦匠好好修缮一下。
老头子林建国可以在海棠树下抽烟袋。
小妹能在宽敞的青砖院子里撒丫子跑。
一家人坐在正房里晒太阳，那日子才叫舒坦。
他没在燕京多留。
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回东北的夜班火车票。
进站，上车。
晚上的绿皮火车人少一点，但车厢里冷得像冰窖。
车轮压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火车驶出市区，一头扎进漆黑的荒野。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玻璃的呼啸。
林宇靠在硬木椅背上。
等火车开出去几十里地，车厢里的人大半都睡着了。
呼噜声此起彼伏。
他站起身，拎着空了的帆布包，走向车厢连接处的厕所。
推门进去。
一股刺鼻的氨水味熏得人直皱眉。
他反手插上门锁。
厕所的铁皮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正往里倒灌。
林宇走到窗前，双手抠住窗框边缘。
用力往上一抬。
生锈的铁窗嘎吱一声被推到顶。
他双手一撑，身子像条泥鳅一样顺着窄窗钻了出去。
外头是零下几十度的黑夜。
狂风瞬间撕扯他的衣服。
就在身子悬空的那一秒。
脑海中的沙盘光芒大盛。
光学隐形，开。
引力场，开。
林宇的身体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瞬间消失不见。
他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看着脚底下的绿皮火车像一条铁蛇般远去。
重力反转。
他整个人冲天而起，直奔云层。
买火车票只是为了留下离京的记录。
真要跟着火车晃荡一天一夜，他可受不了这罪。
万米高空。
林宇迎着月光，把速度拉到极致。
音爆云在身后炸开。
一个多小时后，老林村外的群山轮廓出现在沙盘雷达上。
他减缓速度，找准方向。
朝着村外两里地的那片荒树林落了下去。
风在耳边慢慢变小。
脚底踩到了实物，是厚厚的积雪。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林宇站稳身子。
意念一收，撤去了光学隐形。
周围的空气一阵扭曲。
他穿着旧棉袄的身形，慢慢在黑暗中显露出来。
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干枯的树枝在风中摇晃的影子。
林宇呼出一口白气。
刚准备迈步往村里走。
“咔。”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像是有人的鞋底，踩断了一根埋在雪里的干树枝。
林宇的动作瞬间停住。
眼神一冷。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扫向正前方。
十几步外。
一棵粗壮的老杨树后头。
站着一个人。
顾清寒。
她穿着那件单薄的灰布破袄，肩膀冻得直发抖。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嘴唇冻得发紫，连呼出的气都在发颤。
她没有躲避。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雪地里。
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指骨泛白。
那双清冷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死死地盯着林宇。
眼神里，有恐惧，有震撼，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