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子里灰蒙蒙的，松树的轮廓刚能看个大概。雾气贴着地皮浮着，分不清哪是夜色，哪是水汽。
那个动静蹭到枯树外二十来步的时候，停住了。
东方昊在树顶看得清楚。
一条蛇。
身子细长，约莫八十公分，灰褐色的鳞，伏在草里，半个身子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脑袋左右转着，探这片地方。
蛇的动作很慢，左侧靠近尾巴的地方有一道伤，鳞片掀开着，渗出的血迹沾了草屑，结了半截痂，又被这一路的爬行蹭裂了。每往前挪一下，那半边身子都不自然地往里抽一下，像是被什么扯着。
走得这么艰难，还往这儿赶。
东方昊心里大致有了数。这条蛇，多半就是江夏。她白天来过，留下痕迹，又走了，这会儿天没亮就摸回来——身上还带着新伤。能在这种状态下还记着往回赶，要么是这地盘对她要紧，要么是她别无去处。
他没出声，继续看。
蛇在草里趴了一会儿，脑袋贴着地，听了又听，确认四下没有大动静，才慢慢往枯树这边移。移到树根外围，它忽然浑身一绷，整条身子立时收紧，盘成一团，脑袋高扬起，信子吐得飞快。
它看见王胖子了。
东方昊顺着蛇的方向往下看。
王胖子还在树洞口睡着，那团薄雾一夜没散，半夜东方昊养神的时候顺手又给续了点湿气，这会儿雾绕着他那将近八十公分的圆滚甲壳，一缕一缕地浮，白生的，像团活物。
天没亮，雾里头，那只大螃蟹黑黢一坨，钳子比蛇的脑袋还粗，甲壳的弧线在灰光里鼓出老高，整个轮廓被雾衬得发虚，看不真切，反倒更唬人。
蛇盘成一团，死盯着那团雾里的庞然大物，半个身子抖着，不敢往前。
它自己才八十来公分，细溜一条，还带着伤，对面那玩意虽说也就这个长度，可那身板，那两只钳子，那一身硬壳——压根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更瘆人的是那雾。
好端的树洞口，凭空绕着一层白雾，那大螃蟹就盘在雾里头，安静的，连个气都不喘。这片林子她熟，从没见过哪个角落自己会冒雾。
蛇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这一动，惊着了王胖子。
王胖子睡得正香，眼柄底下那点感知忽然撞上一个生物的轮廓，整只螃蟹瞬间激灵起来，“唰”地一下，两只钳子高举过头顶，眼柄竖得笔直，八条腿“啪”地支棱开，横着身子摆出架势，连壳缝里都“嗤”地喷出一小股水汽。
他这一移动，把树根边的乌龟也惊醒了，乌龟脑袋慢吞吞地从壳里探出来，绿豆眼半睁，迷糊糊地看向外面，看清那条盘着的蛇，又“嗖”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壳一合，严丝合缝，成了块铁疙瘩。
一蟹一蛇，隔着两步远，隔着那层薄雾，对上了。
蛇盘得更紧，信子吐个不停，鳞片张开使得自己看上去体积更大，那架势是要拼命；王胖子钳子张得老大，一只对着蛇头，一只虚护着身子，眼柄死锁着对面，谁也不先动。
气氛绷到顶。
东方昊在树顶没动。
他看出来了，这条蛇就是江夏，可他没急着提醒王胖子。一来这点对峙伤不了王胖子分毫——以他龙化后的甲壳，这条带伤的蛇连他钳子上的纹路都咬不开；二来，他想看江夏现在什么底细，眼下这副狼狈样，可不像咖啡厅里那个拿捏节奏的精明角色。
僵了约莫十几息，蛇那边先撑不住了。
它身上有伤，硬绷着这么久，半边身子抖得越来凶，盘着的圈都开始往下塌。它盯着那只丝毫不退的大螃蟹，又扫了一眼旁边那只缩成铁疙瘩的怪龟，终于把扬起的脑袋放低了些。尾巴在地上慢慢画出一句话。
“……江城的？”
王胖子钳子一顿。
“你谁啊？”
“江夏。”蛇把盘着的身子松开一点，动作牵动了伤口，又是一抖，“看样子你就是蟹王王野了，交流会上，咖啡厅，跟你们谈过的。”
王胖子眼柄歪了歪，盯着她看了半天，从那道伤口看到那截还在抖的尾巴，才慢慢把钳子放下来。
“嚯，是你啊。”他松了口气，钳子一垂，又来气，重新举起来在地上敲得邦响，“你跟我玩这套？大半夜的，绷成那样，吓老子一跳。说好在这儿等的人是你，我们大老远赶来你也不在，这会儿又摸黑回来吓人——”
“我哪知道树底下蹲着你们。”江夏的语气也缓下来，一边说一边把身子完全舒展开，瘫在红泥上歇了口气，又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雾里头黑乎一大坨，钳子比我脑袋还粗，我还当是什么猛兽占了我这地方，正寻思要不要绕道。”
她说着，强撑着往树根这边又凑了凑，脑袋转着，把这片地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树洞口的大螃蟹。
树根边那只怪龟。
她看了一圈，没看见别的生物。
东方昊盘在最高那根枝桠上，身影压进暗影，淡金的鳞收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天又没亮透，从底下往上看，那就是枯树枝桠的一团黑影，混在那废弃的喜鹊窝边上，谁也不会多瞧一眼。
江夏的脑袋扫过树顶，停都没停，又转了回来。
她压根没往上看。
东方昊在上头看得清楚。这就对了。他特意盘上树顶过夜，本就有这一层算计——居高、藏身、看得全。江夏的心思全在地面这两只身上，绝想不到头顶松枝里还窝着一条龙。
底下，江夏的注意力，落在了那只乌龟身上。
她盯着那只壳看了好一会儿。
那壳确实不同于普通乌龟。别的乌龟缩在壳里大多数会露出身体的一部分，多少留点缝，可这只壳居然能完全闭合不留任何缝隙，壳面也比寻常龟壳硬挺得多，缩起来活脱一块铁疙瘩，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敲上去怕是能听见铁响。
变异的。
而且这种闭壳的变异让其进可攻退可守。再加上这么大的体型，肯定也是变异过后才能达到的。按照这个块头，这只乌龟的重量至少是她的四倍到五倍。
江夏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交流会上反复推过东方昊那三万一千多的成就点。那是个恐怖的数字，全场没几个人摸得到边。能拿这么多分的，必定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必定占着食物链的高位。
眼下这支队伍，一只和她身长差不多大小的顶尖螃蟹，一只……变异的、深不可测的乌龟。
那三万分的主，是那只龟。
变异，沉默，缩着不动，谁也摸不透。越是这种闷声不响、藏得严实的，越是真正的大佬。东方昊在咖啡厅里那副云淡风轻、什么都算到了的做派，跟这只乌龟的气质，太对得上了。
她甚至想起东方昊说过自己依托小溪当上了水域霸主——乌龟，本就是水里的物种。圈养食物、伏击饮水的生物，这种沉得住气的打法，可不就是乌龟的脾性？
对了，就是它。
江夏越想越笃定，往乌龟那边凑的时候，把姿态都放低了几分，信子收着，连那道伤口都顾不上疼了，语气也客气起来。
“这位……大佬也在。”她冲那只缩头乌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脑袋，“失敬，失敬。”
那只乌龟在壳里头一动不动，半点反应没有。
江夏只当这是高人的城府——越是不搭理你，越是底气足，连开口的兴致都欠奉。她越发不敢造次，把身子又往下伏了伏。
东方昊在树顶，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差点没绷住，喉咙里那口气堵了半天，硬生憋成一声极轻的、谁也听不见的气音。
江夏精明，推演也快，可惜这一回，每一步都结实踩在错的地方。她把那三万分的恐怖，安到了一只昨天还被豹猫当球一样滚来滚去、被自己拎着在半空吓得屁滚尿流、连连求饶认怂跟着跑的闭壳龟身上。
那乌龟自己还在壳里缩着，被人毕恭敬地喊了声“大佬 ”，可它那刚被龙化影响、勉强提升了一点点的智商，浑然不觉，只当外头那条蛇是冲螃蟹来的，缩得更紧了些，生怕又被谁拎起来抛上天。
要不要点破？
东方昊想了想。
算了。
这误会好得很。江夏的算计全冲着乌龟去了，连半个眼神都没往树顶飘，他这条真龙正好乐得清闲，藏在树顶看戏。等哪天她发现自己拜错了“ 大佬”，那脸色，怕是比现在见着雾里黑影还精彩。
他往枝桠的暗影里又缩了缩，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只留两只眼睛在暗处看着。
底下，江夏把那只乌龟当成了主心骨，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总算松下来。她盘在树根边，半边带伤的身子贴着红泥，那点凉意渗进鳞下，倒让发烫的伤口舒坦了些，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总算找着你们了。”她声音里那点虚浮和后怕，这会儿再藏不住了，“我这两天……差点没回得来。”
王胖子眼柄一立，凑近了两步。“咋了？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江夏侧过身子，慢慢把背上那道结了痂、又被蹭裂渗血的伤口亮给他看。那伤不浅，从鳞甲一直拉到肉里，边上还留着一道弯钩似的撕裂口。
“一只雕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