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压到松梢的时候，泥岸的颜色彻底变了。
之前一路都是灰扑的青泥，到这儿，土色慢慢泛起暗红。
东方昊盘在龟壳上，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又抬眼扫过两岸。
松树。
不是溪边常见的杂木，是成片的松，针叶发青，树皮皴裂，根须把红土抓得死的。
红土，松林。
江夏在咖啡厅里报的两个地标，对上了。
他抬手在龟壳背面划了一下，划了个往前的箭头。乌龟会意，加快了几步。王胖子在前头探路，钳子拨开半人高的蕨草，回头喊了一嗓子。
“大哥，前面有棵死松，光秃的，跟周围那些不一样。”
东方昊催乌龟跟上去。
那棵松立在拐角靠里的高地上，比周围的活松高出一头，针叶全掉光了，枝桠枯白，最顶上一团黑乎的乱枝——喜鹊窝。
三个地标，齐了。
红土、病死的老松、树顶的喜鹊窝。
江夏给的没错。她就出生在这附近，离这棵枯树不会太远。
天已经擦黑。东方昊让乌龟在枯树根下停住，自己从壳上溜下来，绕着树根转了一圈。
没人。
王胖子把钳子往蕨草里又翻了两下，连个蛇影都没捞着，眼柄一耷拉。
“说好在这儿等的，咋没在这了？”
他越想越来气，钳子在地上敲得邦响。
“我就说这娘们不靠谱。咖啡厅里说得跟真的似，又是帮咱们绕开掠食者，又是结伴，结果咱们大老远赶来，她影子都没一个。”
东方昊没接他的茬。
他蹲下身，盯着树根西侧的那片烂泥看。
红泥上有一道痕迹。
不宽，蜿蜒着从草丛里出来，绕过树根，又钻回另一侧的草里。痕迹中间是一条浅沟，两旁是细密的、一推一推的压痕。
蛇爬过的印子。
他伸爪在沟边轻轻碰了一下。泥还软，边缘没干透，沟底的水迹也还在洇。
“走得不久。”东方昊抬起头，“最多半天前，她来过。”
王胖子凑过来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
“你咋看出来的？”
“泥是新翻的。”东方昊指了指，“干透的泥会发硬发白，这道还黑着，水还没渗下去。”
他顺着痕迹的方向看了一眼。痕迹往林子深处去了，又绕了回来，最后消失在西边的乱石堆里。来回的，不是一次走过。
看样子她来过，又走了。
为什么走？
东方昊心里转了一下。江夏精得很，专程报了地标约人结伴，不可能轻易爽约。她离开，要么是有别的去处，要么是这儿待不下去了。
他没急着下结论。
天黑透了，再追也看不清。
“今晚在这儿过。”东方昊拍了拍乌龟的壳，“明天等半天，她要是回来，就一起走。要是不回来——”
他顿了顿。
“我留个记号，证明咱们来过。然后接着往沼泽去，不等了。”
王胖子有点不乐意。“那不白跑一趟？”
“不白跑。”东方昊往枯树跟前走，“她帮咱们绕掠食者是顺水人情，有就接，没有也不耽误事。咱们的正事是找我妹妹，不能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事情，把时间耗在这儿。”
说着，他爪尖伸到枯树的树皮上，在离地半人高、最显眼的位置，划下三道斜杠。
树皮被划开，露出底下白生的木茬，渗出一点松脂。
记号留好了。东方昊收回爪子，仰头看了看这棵枯树。
主干粗，枝桠虽然枯了，但还结实。顶上那团喜鹊窝早废了，鸟早不知飞哪去了。
他低头看王胖子。“你今晚在这树洞里睡。”
枯松根部裂了个大洞，里头干燥，挡风。王胖子爬进去，刚缩好，就觉得壳上发干——这几天天热，他这螃蟹身子离了水太久，关节都发涩。
东方昊看出来了。
他闭了闭眼，催动那点已经摸熟的本事。
身体周围的水汽被他慢慢拢过来，往树洞口聚。不多时，洞口浮起一层薄的白，淡淡的，贴着王胖子的甲壳绕。湿气一上来，王胖子那发涩的关节立马舒坦了，眼柄都软下来。
“嘿，还是大哥懂我。”他舒服地缩了缩，“这玩意儿你咋越使越顺手了。”
东方昊没答，转身往树干上爬。
他这些天偷练飞行 ，最大的心得就是水汽托人这一道。地上练，怕王胖子看见多嘴；藏雾里练，又费神。这枯树顶高，视野开，夜里没人看得见，正合适。
他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最高的那根枝桠，盘住，稳住身子。
这几天的练习已经初见成效，虽说每日总因为练习飞行感觉到疲惫，但提升的效果也是实打实的。
底下王胖子已经睡着了，乌龟缩在树根边，脑袋一点地打盹。
底下王胖子翻了个身，钳子搭在洞口，雾气还没散，绕着他的壳打转。乌龟也睡熟了，四条腿摊开，肚皮贴着红泥。
东方昊抬眼往林子深处看。
那道蛇爬的痕迹，方向是往西的，最后消失在乱石堆。江夏要是没出事，明天该回来取她报过的这块地盘。要是出了事——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明天再说。
夜越来越深，松涛声起落。东方昊缓过那阵脱力，重新盘好身子，半阖着眼，养神。
他没全睡。这种生地方，旁边这两个都是水陆两栖生物，王胖子在这陆地上发挥受限于水汽，那乌龟虽说这两天看上去好些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谋划下一波逃跑计划，他不敢睡死。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子里的虫鸣慢慢稀了，溪水流过红泥的声音变得清楚。东方昊的呼吸放得很匀，身上的疲惫一点点退下去，鳞片上的汗也干了。
快到后半夜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
不是被吵醒的。是他养神的那点神思，捕到了一点不对的动静。
很远，林子西边。
有东西在往这边来。
动静不大，时断时续，走走停停。
东方昊没动。
他盘在树顶，把身子彻底压低，连鳞片上那点淡金都收敛了下去，整个人陷进枝桠的暗影里。
那动静越来越近，绕过乱石堆，顺着白天那道蛇痕的方向，一寸一寸往枯树这边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