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二分。
上海黄河路营业部，二楼大户室。
cRt显示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屏幕上的红字红得刺眼。
150.50。
151.00。
151.30。
数字跳动得太快。肉眼只能抓到一片红色的残影。
沈冰站在电脑前。十根白皙的手指悬在机械键盘上方。
她手心全是汗。键盘塑料键帽被蹭得湿滑。
“晏总。”沈冰声音发着颤。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公开账户的三千万多单，已经翻倍了。”
晏峥站在她身后。
他没看屏幕，低头摸出金属打火机。
咔哒。火苗亮起，点燃万宝路。
青白烟雾在闷热的大户室里散开。烟草的辛辣味钻进鼻腔。
“那三千万是个饵。”晏峥吐出烟圈。
他夹着烟，指了指桌角那台备用电脑。
“打开四号交易软件。看咱们分布在江苏路和南京路的三十个隐秘账户。”
沈冰愣了一下。
她赶紧挪动鼠标。双击点开另一个蓝色的软件图标。
输入密码时，手指不听使唤地打滑，输错了两次。
第三次，敲下回车键。
界面加载了三秒。
三十个账户的汇总数据弹了出来。
沈冰的呼吸瞬间停滞。
胸膛剧烈起伏。白衬衫领口被汗水浸透，贴在锁骨上。
“您……您什么时候建的仓？”沈冰嗓子彻底哑了。劈裂得厉害。
账户里，躺着整整十万手国债多单。
平均建仓成本147块。
“半个月前。从大凉山药材基地的海外账户分批绕进来的。”
晏峥弹了下烟灰。
碎屑掉在实木桌面上。
“周少以为我山穷水尽。”晏峥看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红线。
“他不知道，老子早就挖好了坑，在坑底竖满了刀子。”
他拿过旁边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等他跳。”
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作响。
四点二十五分。
“平仓。”晏峥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面上，一声闷响。
“三十个账户。全平。一股脑砸给空头。”
沈冰手指砸向键盘。
键盘发出暴雨般的噼啪声。
“平仓指令发送。”她盯着屏幕。
“系统卡住了。”沈冰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丝。铁锈味蔓延。
交易所的主机承载不了这瞬间涌入的天量单子。
屏幕右下角的小沙漏不停旋转。
大刘缩在折叠椅里。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西裤布料。
裤子被抓出深深的褶皱。
“动啊！你个破机器！”大刘破口大骂。
两秒后。
沙漏消失。绿色的成交回报一行行弹出来。
满屏刷屏。
“成了。”沈冰瘫软在椅子上。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燕京。保利俱乐部三楼包间。
刺鼻的焦糊味在空气里蔓延。
周少大腿根处的西裤被雪茄烧穿。皮肉烫出一个焦黑的燎泡。
他没觉得疼。
周少死死盯着包间角落的那台电脑。
屏幕上。代表空头的绿色防线被撕得粉碎。
价格停在151.30。休市。
操盘手坐在电脑前。双手抱头，十指插进头发里。
头皮被扯出血丝。
“完了……”操盘手像丢了魂。声音飘忽。
“交易所强平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少。满脸煞白，没有一点血色。
“周少。两亿保证金。全没了。”
操盘手咽了口带血沫子的唾沫。
“账户穿仓。咱们还倒欠交易所……七千五百万。”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加湿器喷白雾的嘶嘶声。
长发二代手里的高脚杯掉在地毯上。
红酒洒出，染红了羊毛垫子。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墙角。发出一声巨响。
“你说什么？”长发二代冲过去，一把揪住操盘手的衣领。
“老子压了五千万！我把家里长安街那套院子抵押了！”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在操盘手脸上。
“你告诉我全没了？”
操盘手吓得直哆嗦。尿液顺着裤管流下，滴在地毯上。骚臭味散开。
“不是我的错！是那个江州的晏峥！”
操盘手嚎啕大哭。
“他在最后五分钟，砸出了十万手平仓单！全卖给了咱们的强平盘！”
周少双腿一软。
膝盖磕在实木茶几边缘。沉闷的一声响。
他跌坐在沙发上。
大脑嗡的一声巨响。耳鸣声刺穿鼓膜。
晏峥。
那个卖猪下水的泥腿子。
用十万手隐秘多单，把他们这群京城权贵的底裤扒了个干干净净。
不仅赚走了他们的本金，还把他们按在穿仓的断头台上。
“周少！”另一个胖乎乎的二代走过来。
他眼圈通红，像头疯牛。
“你昨天说包赚不赔！老子挪用了厂里的公款！”
胖二代一把揪住周少的衬衫领口。
用力一撕。衬衫扣子崩飞，砸在玻璃茶几上，叮当乱响。
周少像个木偶，任由他揪着。
“晏峥……”周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突然推开胖二代，疯了一样抓起桌上的空酒瓶。
“哗啦！”
酒瓶砸在墙上的油画上。画框碎裂，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我要弄死他！我要去江州弄死他！”
周少嘶吼着，嗓子劈成了破风箱。
上海。黄河路营业部大户室。
收盘钟声敲响。
外面的散户大厅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狂呼声。有人哭，有人笑。
大户室里。
沈冰拿笔在一张白纸上写算式。
手抖得握不住笔管。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扭曲的墨痕。
她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大刘爬过来。趴在办公桌边缘。
两百斤的肉山压得桌子嘎吱响。
“沈总监。”大刘咽口水。喉结剧烈滑动。
“咱……赚了多少？”
沈冰放下笔。
她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看向站在窗边的晏峥。
“晏总。”沈冰声音沙哑。
晏峥转过身。
黑大衣下摆擦过椅子靠背。
他把抽剩的半截烟按进烟灰缸里。火星碾碎。
“说。”
“本金两亿三千万。”沈冰看着纸上的数字。
“平仓均价151块。”
她停顿了一下。胸膛起伏。
“扣除手续费和印花税。净利润。”
沈冰闭上眼，再睁开。
“二十一亿四千万。”
大刘脑门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他嘴巴张大，下巴脱臼般挂在脸上。
“二……二十一亿？”大刘舌头打结。牙齿磕碰在一起。
他猛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腮帮子。
血腥味瞬间在嘴里弥漫。
“娘哎。”大刘一屁股跌坐在木地板上。震得屋子一晃。
“二十一亿。用卡车拉，得拉几车？”
他双手捂着脸，又哭又笑。鼻涕泡冒出来，胡乱抹在袖子上。
晏峥没笑。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写着数字的白纸。
纸张粗糙。
二十一亿。
一天之内。他把京城那个小圈子几十年的家底，连皮带骨剔了个干净。
“千山。”晏峥声音发沉。
陆千山从门后走出来。迷彩背心下的肌肉紧绷。
“晏哥。”
“联系包机。今晚飞回江州。”晏峥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内兜。
“这笔钱太烫手。周少那群人倾家荡产，他们背后的老子不会善罢甘休。”
晏峥拿过桌上的车钥匙。
金属碰撞发出脆响。
“上海不能待了。回咱们自己的地盘。”
就在这时。
桌上的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两下。
红绿相间的交易界面瞬间消失。变成了一片雪花。
紧接着，整个屏幕黑了。
沈冰愣住。
她伸手敲了敲键盘。键盘灯灭了。
“怎么回事？死机了？”她弯腰去查主机电源线。
大户室外头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踩着水磨石地砖，咚咚作响。
散户大厅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惊恐的叫骂。
“搞什么鬼！机器怎么黑了！”
“拔网线了！交易所拔网线了！”
外头传来营业部经理声嘶力竭的吼声。
晏峥眉头压低。
大步走到门口。陆千山已经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尽头的机房外，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强行推开营业部的保安。
直接拉了总电闸。
整个二楼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的黄昏光线透进来。
大刘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
“哥，这帮人玩不起啊！直接拔电线？”
晏峥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拔网线也没用。结算单已经打出来了。数据在总服务器里。”
他看着走廊里那几个黑西装。
这身打扮，不是交易所的人。
燕京。西山某处四合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皮干裂。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绿罩台灯亮着。
空气里弥漫着沉香木燃烧的苦涩味。
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老人坐在紫檀木太师椅里。
他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正看一份内参报纸。
旁边站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中年人额头冒着细汗。
“首长。”中年人微微躬身。
“少爷那边……爆仓了。”
老人翻报纸的手没停。
纸页沙沙作响。
“败了多少？”老人声音苍老，听不出情绪。
中年人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两亿本金。外加七千五百万的穿仓债务。少爷把家里在国贸那几套底商全抵押了。”
中年人头低得更深。
“那笔钱里，还有张家和李家的份。”
老人放下放大镜。
玻璃镜片磕在木桌上。当啷一声。
他摘下老花镜。拿棉布擦了擦。
“被谁吃掉的。”
“江州。云峥集团的晏峥。”
中年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传真纸。递过去。
“他在这场风波里，卷走了二十个亿。”
老人擦眼镜的动作停住。
他把棉布扔在桌上。
沉香的烟气在台灯下缭绕。
“一个卖猪下水的个体户。”老人的声音转冷。
带着长年大权在握的威压。
“跑到四九城的老爷们碗里抢肉吃。”
老人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拨了几个号码。转盘哗啦作响。
电话通了。
“我是周定国。”老人开口。
“通知上海那边。强行休市。今晚所有的交易数据，暂缓结算。”
他看着桌上的那张传真纸。
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晏峥的名字。
“派个工作组去上海。”
老人的声音在昏暗的书房里回荡。
“把这个叫晏峥的，给我扣下。银行账户全部查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