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干黄的碎草叶子，抽在晏峥硬朗的脸颊上。
他盯着陆千山脑门上往外渗的血珠子，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土铳啊。”晏峥扯了下夹克拉链，金属齿咬合发出嗞啦一声。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陆千山，看向磨盘那边。
磨盘周围，一百多个麻柳沟的汉子正拿着印泥按手印。
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攥在粗糙的黑手里，攥得死紧，生怕风刮跑了。
晏峥走过去，皮鞋踩碎了一块干土坷垃。
“都先别按了。”他夹着烟，指尖点了点装钱的帆布包。
村民们愣住了。
村长梁老汉手里还捏着两张票子，浑浊的老眼透着慌乱。
“晏、晏老板？咋停了？俺们字都签一半了……”
晏峥把烟头吐在地上，用鞋底碾成碎渣。
“钱是你们的。但山下那条道，被人堵了。”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干瘦、面黄肌瘦的脸。
“送抽水泵和种子的十辆卡车，在葫芦口进不来。”
“南方的黄老板发了话，要拿装铁砂的土铳，把我的车队全留在山里。”
晏峥拍了拍磨盘上的石滚子。
“机器进不来，这地，你们明年拿指甲盖刨吗？”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大凉山的深秋，风里带着股割人肉的寒意。
梁老汉手里的两张钞票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老头子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喉结剧烈上下滚了两圈。
“断……断俺们麻柳沟的活路？”
梁老汉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野兽般的凶光。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不是假的。
在这缺水缺粮的破地方，平时为了争半条水渠都能打出人脑子来。
更别提现在有人要砸了他们全村老少的饭碗！
“老少爷们！”
梁老汉把那两百块钱死死塞进贴胸口的内兜里，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
“外乡人拿着火药枪，欺负到咱家门口了！”
“他们不让活水进村，咱就让他们把命留下！”
旁边那个叫陈老根的黑脸汉子，一把抄起磨盘底下的生锈铁锄头。
“干他娘的！敢拦晏老板的车，老子一锄头豁开他的脑袋！”
一百多个汉子瞬间炸了锅。
抄铁锹的，拿镰刀的，还有人跑回土坯房里，扛出了打野猪用的双管猎枪。
大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咽了口唾沫，往晏峥身边凑了凑。
“哥……这阵仗，比咱在街头抢地盘还凶啊。”
晏峥扯开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财帛动人心。在这大山里，我给的这口饭，比他们亲爹还亲。”
半个小时后。
葫芦口，两边全是陡峭的黄土崖。
黄二穿着件花衬衫，戴着蛤蟆镜，坐在一辆翻斗车引擎盖上。
他手里捏着把半米长的砍刀，拿刀背敲着铁皮。
“当、当、当。”
前面二十几个流氓端着自制的土铳，黑洞洞的枪管指着十米开外的那辆东风重卡。
卡车前风挡玻璃碎了一半。
“车里的孙子！赶紧滚下来把钥匙交了！”
黄二吐了口唾沫，笑得猖狂。
“再耗下去，老子一枪把你这油箱给点了！”
卡车驾驶室里没人吭声。
黄二不耐烦地站起来，刚想挥手让小弟开枪示威。
土崖后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像是有几百头野牛踩着黄土地狂奔。
扬起的漫天黄土，把半个天都遮住了。
黄二愣了一下，摘下蛤蟆镜揉了揉眼。
视线尽头。
晏峥单手插兜，叼着根烟，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大片麻柳沟的村民。
锄头、镰刀、铁锨，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目的冷光。
梁老汉端着把破旧的双管猎枪，枪管已经对准了黄二的胸口。
“你个小王八羔子，敢拦俺们的抽水机？”
老头子中气十足地吼，手指扣在扳机上，骨节发白。
“往前走半步，俺把你打成马蜂窝去喂野狗！”
黄二身后那百十来号混混，瞬间全慌了。
他们就是拿钱办事的地痞流氓。
平时在城里欺软怕硬还行。
真对上这种为了保命钱、红着眼珠子要拼命的整个宗族，腿肚子都转筋。
端着土铳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连枪管都端不稳了。
“你……你们这是聚众闹事！”黄二脸色发白，色厉内荏地往翻斗车后头躲。
晏峥走过去。
皮鞋碾过地上的一截枯树枝。
他伸手拨开挡在前头的东风卡车反光镜，盯着缩成一团的黄二。
“闹事？”晏峥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从兜里摸出个金属打火机，翻开盖子又合上。
“这里是他们麻柳沟的祖坟地界。”
“我买下了他们十年的花椒收成。你拦的，是几百口人的饭碗。”
晏峥停在黄二面前两米处。
“带上你这帮废物，立刻滚。”
他语气平淡，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三秒钟。不滚，老子就当你们这几辆翻斗车是送给村里的废铁了。”
黄二看着周围那几百双想吃人的眼睛，头皮一阵发麻。
“算你狠……撤！都他妈上车撤！”
他连滚带爬钻进翻斗车驾驶室。
发动机一阵哀嚎，几辆破车冒着黑烟，跟丧家犬一样仓皇掉头逃窜。
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路障一清，十辆东风大卡轰隆隆开进了土坪。
车厢帆布掀开。
崭新的柴油抽水泵、成捆的电线、一袋袋优质花椒种子。
暴露在阳光下。
村民们扔了手里的农具，呼啦啦围上去。
陈老根摸着抽水机红色的铁皮外壳，手直哆嗦。
“有救了……这铁疙瘩一抽，地下水就能浇透那几座山啊！”
他咧着嘴哭，眼泪和着泥水糊了满脸。
晏峥招了招手。
车队后头钻出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人。
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技术手册。
“梁老汉。”晏峥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这是我从省农科院高薪挖来的技术员，小马。以后他长驻麻柳沟。”
“不管天干还是水涝，小马教你们怎么科学保苗。”
晏峥转身，面向所有村民。
“我晏峥说话算话。”
“只要花椒能收上来，保底收购价一分不少。你们种多少，云峥集团兜底多少。”
梁老汉扔了手里的猎枪，双手不停地在粗布裤腿上蹭着泥。
他佝偻着腰，一步步走到晏峥面前。
老头子眼眶通红，猛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晏老板……不，晏财神。”
梁老汉嗓音沙哑，带着哽咽。
“以前那些贩子，只管低价收东西，恨不得把俺们骨髓抽干。”
“只有你，给俺们送机器，派技术员，还给保底价。”
他转过身，冲着全村老少挥手。
“都过来！给晏财神鞠躬！”
几百号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苏云锦站在吉普车旁边，清冷的眸子盈满水汽。
她看着那个被村民们簇拥在中间的男人。
黑色夹克上沾了些黄土，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把最前面的陈老根拉了起来。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个算计利润的商人。
他用一种极其蛮横又慈悲的方式，成了一方水土的脊梁。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晏峥甩了甩手上的灰，往吉普车走。
“赶紧把水泵装上，地干得都冒烟了。我那车间还等着大料下锅呢。”
他拉开车门，刚踩上踏板。
大刘腰里的黑色大哥大，突然像诈尸一样狂震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山沟里的温情。
大刘赶紧接通，听了两句，脸色猛地变了。
“晏哥！”
大刘捂着话筒，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压低了嗓门。
“沈总监打来的……出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底透着慌乱。
“期货那边……黄大发急眼了，他不知从哪弄来一笔巨款，正在疯狂拉爆仓线！咱们留在账面上维持厂子运转的那点现金，快被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