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锦脑子短路，脚下的高跟鞋在厚实的地毯上猛地崴了一下。
晏峥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捞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
“路都走不稳，还想跟洋鬼子去谈判？”
他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说话时带着轻微的震动。
苏云锦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去推晏峥的胳膊，指尖触到他硬邦邦的肌肉。
“你、你别闹了。咱们是来求人买机床的。”
她压低嗓子，手心里全是细密的冷汗。
“那帮老外认死理，要是惹火了他们，整个江州都没人敢卖设备给咱们。”
晏峥嗤笑出声，胸腔里闷响了一下。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只防风打火机，“咔哒”翻开盖子，又随手合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酒店大堂里直响。
“求人？老子字典里就没这两个字。”
两人顺着旋转门走进大堂左侧的咖啡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古巴雪茄味。
焦苦，刺鼻，熏得人嗓子眼发干发涩。
那个叫汉斯的络腮胡老外正吐着灰白色的烟圈，两条毛茸茸的粗腿直接搭在玻璃茶几上。
旁边站着个梳大背头的矮个子男人，头发抹的头油在射灯下直反光。
这人正弯着腰，双手捧着个打火机，一脸谄媚地凑在汉斯跟前点烟。
晏峥走过去，大刀金马地拉开对面的真皮沙发。
一屁股坐下。
皮面挤压，发出一声响亮的“噗叽”声。
汉斯皱起眉头，蓝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大背头猛地直起身，指着晏峥的鼻子嚷嚷开了。
“哎哎哎！谁让你坐这的？没看见汉斯先生在enjoy他的coffee time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上下打量着晏峥。
没打领带，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袖口上还沾着点黑乎乎的机油。
大背头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
“这儿是外宾接待区，乡镇企业拉赞助去后门排队去！”
晏峥没搭理这只乱吠的狗。
他侧过身，把苏云锦拉到身边坐下。
顺手端起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冰水，仰起脖子一口灌了半杯。
冰块在玻璃杯壁上撞得叮当直响。
“云峥食品集团。”晏峥把空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要一条全自动高精度数控机床，主轴公差零点零一。”
他眼皮掀起一半，瞥了那个大背头一眼。
“你是个舌头吧？给他翻译。”
大背头被那句“舌头”气得脸皮直抽抽。
“好大的口气！你知道零点零一精度的威尔逊机床多少钱吗？那是你们这帮土老帽买得起的？”
苏云锦深吸了一口带着雪茄味的浑浊空气。
她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我们要看贵公司mK-9型多段式压强主轴的资料。”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一丝怯场。
“如果参数合适，我们可以走外汇结算。”
大背头愣了一下，搓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这女的看起来斯斯文文，一开口倒是专业术语一套一套的，连外汇结算都懂。
他狐疑地转过头，弯下腰，贴在汉斯耳边叽里呱啦说了几句鸟语。
汉斯弹了弹手里的雪茄灰。
灰烬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脏了一小片。
他眯起眼，肆无忌惮地在苏云锦身上扫了两圈。
那目光像一条湿漉漉的毒蛇在身上爬，看得苏云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拢紧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挡住胸口的衬衫曲线。
汉斯嘟囔了一句德语，轻蔑地撇了撇嘴。
他从脚边的真皮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画册。
“啪嗒”一声，像扔垃圾一样扔在玻璃桌上。
画册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出去老远，差点掉在地上。
晏峥伸出两根手指，按住了边缘。
大背头立刻挺直腰板，拿鼻孔看着他们。
“汉斯先生说了，你们中国的工厂，技术太落后，根本操作不了最新的mK-9。”
他手指敲着那本画册封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是淘汰下来的K-3型号，给你们用正好。”
“八十万美金，款到发货，不包安装，坏了自己去修。”
苏云锦呼吸猛地一滞。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颤，那是被气出来的。
“八十万？一台十年前的老型号，你们开八十万美金？抢钱吗！”
“嫌贵？”大背头翻了个白眼，嘴角撇得老高。
“嫌贵你们自己回家用锤子敲去啊！你们这帮中国人就是穷酸，买不起就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晏峥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本印着精美外文的画册，推到了苏云锦面前。
粗糙的指腹在滑腻的铜版纸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动静。
“老婆，翻开看看。看看这八十万美金的破烂，长什么样。”
苏云锦咬着下唇，齿尖甚至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颤抖着手，翻开画册。
第一页。第二页。
她的目光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德文参数上快速掠过。
突然，她的视线死死定格在主轴液压泵的切面图上。
苏云锦瞳孔猛地收缩。
手里的画册“哗啦”一下，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晏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僵硬的肩膀。
他侧过头，温热的鼻息扫过她的耳廓。
“怎么？这洋垃圾不仅旧，还缺胳膊少腿？”
苏云锦没看晏峥，只是死死盯着对面还在悠哉抽雪茄的汉斯。
那张常年清冷高傲的脸上，此刻像罩了一层刮骨的寒霜。
她一把将画册重重摔在茶几上，玻璃桌面跟着震颤了一下。
“晏峥，你刚才在厂里问我那句德语怎么说来着？”
她抬起下巴，清冷的嗓音里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这根本不是什么K-3机床！这是他们拿七十年代报废的矿山设备，重新刷了层油漆来骗钱的铁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