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脸差点贴在A3纸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微微发颤。
厂房里四台老旧机床的轰鸣声停了。
晏峥的手掌从冰冷的铸铁机箱上收回来。
掌心沾了一层黑色的油泥。
他叹了口气。
如果云锦在这，这堆废铁早就变成印钞机了。
“老板！”
大刘的粗嗓门从红砖厂房外头传进来。
伴随着急促的胶鞋拍打水泥地的脚步声。
大刘满头大汗地跑进车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擦完手的破毛巾。
“老板，外面有个老太太找你。”
大刘喘了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说是你丈母娘，急得都快坐地上了。”
晏峥眉头一拧。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废铁零件，朝厂房大门走去。
刚出车间卷帘门。
就看见李淑芬站在大太阳底下。
李淑芬穿着件灰布的确良褂子，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头发乱蓬蓬的，几缕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她手里死死攥着个蓝布兜子。
看见晏峥出来，她往前踉跄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在碎石子路上。
晏峥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妈，出什么事了？”
李淑芬反手死死抓住晏峥的手腕。
干枯的手指像铁钳子一样，指甲掐进晏峥的肉里。
“老三……”
李淑芬刚开口，眼眶里的泪水就绷不住了。
顺着蜡黄的脸颊往下滚。
“云锦……云锦回不来了……”
她声音抖得厉害，带出了嘶哑的哭腔。
晏峥心脏猛地一缩。
右手下意识攥成拳头，骨节捏得嘎巴响。
“她在特区出事了？”
晏峥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一块磨盘。
“不是特区……”
李淑芬拼命摇头，上气不接下气。
晏峥把她扶进厂房旁边的树荫底下。
拉过一把倒扣的塑料方凳。
“大刘，倒杯凉白开！”他转头喊了一声。
李淑芬跌坐在方凳上。
大刘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跑过来。
晏峥接过来，塞进丈母娘手里。
“妈，您喘口气，慢慢说。云锦怎么了？”
李淑芬端着茶缸，手抖得把水洒在了裤腿上。
她顾不上擦。
“今天早上，重机厂拉大喇叭了。”
李淑芬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声。
“全厂开大会。厂办门口的黑板上，贴了三张大字报。”
“重机厂破产清算了。”
晏峥眼神一凝。
九二年的国企改制浪潮，终于还是拍到了江州重机厂的头上。
这事他早有预料，甚至昨晚在饭桌上还跟老丈人苏宏远探讨过。
“厂子破产是早晚的事。”
晏峥拿过李淑芬手里的布兜子，放在旁边的砖头上。
“这事上面有政策兜底，跟云锦回不来有什么关系？”
“他们把屎盆子全扣在云锦头上了！”
李淑芬猛地拔高了嗓门，眼泪流进了嘴角。
“赵德柱那个王八羔子！”
“他在大会上拿个大铁皮喇叭，冲着几千号工人喊。”
“说厂子本来有救，是苏总工一意孤行，搞什么设备改革，把厂里最后一点流动资金全糟蹋了！”
晏峥腮帮子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
赵德柱。
重机厂主管后勤和销售的副厂长。
这孙子前世就是个肚子里装满坏水的蛀虫。
倒卖厂里的废钢材、吃回扣，把重机厂掏空了，最后却拍拍屁股安然脱身。
“他还在会上念了一份报告。”
李淑芬气得嘴唇直哆嗦。
“说云锦去南方拉投资，就是个幌子。”
“说她是拿着厂里凑出来的最后那点差旅费，去特区旅游享福去了。”
“现在钱花光了，投资一分没见着。”
“这就是卷了公款潜逃！”
晏峥听到这里，牙关死死咬紧。
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旅游？享福？
他贴在胸口的那封信里，白纸黑字写着她喝得吐酸水，绝望得想跳楼。
被这群蛀虫硬生生泼成了卷款潜逃的脏水。
“工人们信了？”晏峥问。
“能不信吗？”李淑芬拍着大腿，痛哭流涕。
“三个月没发工资了！锅炉房今天连煤都烧不起，食堂都停火了。”
“几千口子人饿着肚子等钱买米。”
“赵德柱把火全拱起来了。”
“他说只要把苏云锦开除公职，追究她的法律责任。把责任划清，市局就能给厂里拨救济款。”
晏峥冷笑一声。
这招借刀杀人、祸水东引，玩得真溜。
把群情激愤的工人当枪使。
用一个搞技术的女总工当替罪羊，掩盖他自己贪污亏空的事实。
“那些工人现在全疯了。”
李淑芬双手捂着脸。
“他们去了家属院。把你爸家的窗户玻璃全砸了。”
“几十号人堵在楼下，骂我们生了个败家女，骂云锦是重机厂的千古罪人。”
“你爸气得心脏病差点犯了，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吃速效救心丸。”
晏峥站起身。
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大字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李淑芬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撤销苏云锦总工程师职务。”
“勒令她三天内回厂接受清查。她要是不回来，就直接报案抓人。”
“她要是回来，那几百万三角债的黑锅，就得她一个人背！”
李淑芬一把抱住晏峥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西装裤的布料里。
“老三，云锦是个死心眼啊。”
“这要是让她背上这么大的污名，还要抓她去坐牢。”
“她非寻了短见不可啊！”
寻短见。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顺着晏峥的脊梁骨直扎进脑髓。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倒灌进脑海。
阴霾的天空。
江州大桥上呼啸的冷风。
苏云锦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
她没哭，也没喊。
只是站在大桥的栏杆外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那几千个工人的唾沫星子。
赵德柱在背后推波助澜的脏水。
还有当时还是个混蛋的他，在牌桌上把女儿弄丢的噩耗。
所有的巨石一起砸下来。
生生压断了那个骄傲女人的脊骨。
水花溅起的声音，晏峥听了三十年。
在无数个从IcU病床上惊醒的深夜，那声音比死神的丧钟还要响。
晏峥慢慢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掌心里攥着一块刚才在车床上捡起的废铁渣。
锋利的边缘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黏腻的血丝渗出来。
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妈。”
晏峥低头，看着哭成泪人的丈母娘。
声音出奇地平稳，平稳得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我爸那边，让大刘开车送您回去。谁敢在楼下闹事，大刘会教他们规矩。”
他转头看了一眼大刘。
大刘跟了晏峥这么久，哪见过老板这副神情。
没有暴怒，没有咆哮。
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能把活人冻成冰雕的冷意。
大刘打了个寒战，赶紧点头。
“老三，你干啥去？”
李淑芬看着晏峥转身，一把没拉住。
“我去接云锦回家。”
晏峥没有回头。
他迈步走向停在厂房门口的那辆黑色桑塔纳。
拉开车门。
车厢里被太阳晒得滚烫。
晏峥坐进驾驶座。
“砰”的一声，车门重重关上。
震得车窗玻璃嗡嗡直响。
他伸手，从副驾驶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云峥绝味这几天的全部利润，还有几张刚找宋行长批下来的贷款条子。
他把信封扔在中控台上。
钥匙插进点火孔。
手腕用力一拧。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破产清算。
追究法律责任。
几千人骂她千古罪人。
赵德柱这头肥猪，仗着手里那点权力，真当江州是他一手遮天了。
晏峥踩下离合，挂上一挡。
皮鞋在油门踏板上狠狠踩了下去。
想让苏云锦下岗？
想让她背黑锅去坐牢？
做梦。
前世他是个窝囊废，护不住自己的女人。
这辈子，他手里握着这个时代最凶猛的现金流。
谁敢动苏云锦一根头发。
他就用钱，把那个人的骨头一寸寸砸碎。
桑塔纳的轮胎在水泥地上剧烈摩擦。
留下一道漆黑的橡胶印。
车子像一头发狂的黑色野兽，猛地窜出南环路红砖厂房。
带起一阵呛人的灰土。
晏峥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骨节泛出森冷的惨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