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第一机械制造厂。
柏油路面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发软。
晏峥从桑塔纳里钻出来，皮鞋踩在地上有点黏。
他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里面开着吊扇，却扇不走闷热的汗酸味。
王厂长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正在吹水面上的茶叶梗。
晏峥把一张手绘的草图拍在桌上。
那是他昨晚熬夜画的真空塑封机原理图。
“王厂长，这种机器，咱们厂能造吗？”
晏峥指着图纸上的气压阀门和热熔封口条。
王厂长放下茶缸，拿过老花镜戴上。
看了不到半分钟，连连摇头。
“造不了。”
他把图纸推回晏峥面前。
晏峥从兜里掏出中华烟，递过去一根。
“钱不是问题。我出三倍加工费。”
王厂长没接烟。
“不是钱的事，晏老板。你这图纸上的抽气泵和精密气密垫圈，国内根本没有现成的模具。”
“这种高级货，我只在去日本考察的时候见过。”
王厂长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德国也有。一台得小十万块钱，还得拿外汇券去部里批条子。”
“咱们这小破厂，敲点生铁锅盖还行，搞这种精密仪器，门都没有。”
晏峥把烟塞回烟盒。
这已经是他今天跑的第四家机械厂了。
答案出奇的一致。
九二年的国内机械制造水平，还停留在粗放打铁的阶段。
指望他们平地起高楼造出一台全自动真空包装机，纯属做梦。
晏峥转身走出办公楼。
坐回桑塔纳里，车厢里闷得像个蒸笼。
他扯开领带，大口喘了两下。
外汇券。
批条子。
等这套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晏峥双手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脑子里飞速翻检着前世的记忆。
江州是个老工业基地。
建国初有不少苏联援建的项目。
几十年过去，很多老设备报废，全当废铁扔了。
既然造不出来新的，找个老底子改！
“大刘，老四。”
晏峥把车开回红星大街，停在店门口。
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
两个正帮着卸肉联厂货车的壮汉跑了出来。
大刘手里还攥着半个啃剩的白面馒头。
“老板，啥事？”
“带上撬棍和帆布手套，上车。”
晏峥没废话。
半小时后。
桑塔纳停在江州北郊的一片荒地前。
前面是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巨大院子。
风一吹，铁锈味混着浓重的机油味直冲脑门。
这是江州最大的工业废品收购站。
院子里，报废的机床、生锈的齿轮、压扁的铁皮桶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晏峥推开车门，踩着满地的碎铁渣往里走。
大刘戴上帆布手套，把半个馒头塞进裤兜。
“老板，咱来这破地方捡破烂啊？”
他不解地挠了挠后脑勺。
“找个能生钱的宝贝。”
晏峥踩上一块生锈的履带，身子晃了一下。
他稳住重心，双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个大致的形状。
“找那种带气压缸的，底座得是厚铸铁。大概半人高。”
“看见有外文铁牌子的，都喊我。”
三个人分头钻进废铁堆里。
下午两点的日头毒得很。
废铁被晒得滚烫。
晏峥没戴手套，徒手扒拉着几块破烂的槽钢。
手指被铁锈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一点血丝。
他浑然不觉，直接在裤腿上蹭了蹭。
时间一点点过去。
翻出来的不是报废的拖拉机发动机，就是断成两截的车床主轴。
“老板！哎哟！”
大刘在最里面的一个铁疙瘩堆上喊了一嗓子。
脚下一滑，顺着一堆废钢管滚了下来。
裤裆直接扯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头的红裤衩。
大刘顾不上尴尬，指着上面。
“上面有个大黑铁箱子！底下带着几个粗管子，还有看不懂的洋码子！”
晏峥心跳快了一拍。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踩着生锈的钢管，手脚并用爬上那座三米高的废铁山。
机油蹭了他一白衬衫，黑乎乎的一大片。
到了顶上，晏峥拨开几块压在上面的废旧汽车引擎盖。
一个庞大的铸铁底座露了出来。
外壳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斑驳的黑褐色生铁。
侧面铆着一块黄铜铭牌。
上面的俄文虽然被泥垢盖了一半，但晏峥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七十年代苏联援助江州罐头厂的老式食品压缩机残骸。
这东西早就被淘汰了。
但它的底盘、粗糙结实的气压传动轴和真空泵的雏形全在。
只要把这堆残骸拉回去，换上新的电机，加上热熔封口条。
这就是一台现成的真空塑封机底盘。
晏峥的手摸在滚烫的铸铁外壳上。
重重地吐出一口粗气。
“找着了。”
他拍了拍铁壳，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老板，这破铁嘎达能干啥？”老四在下面仰着脖子问。
“能下金蛋。”
晏峥转头喊：“去把废品站老板叫来！”
废品站老板是个光头。
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手里摇着把破蒲扇。
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走了过来。
晏峥从铁堆上跳下来。
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老板，上面那个黑铁箱子我要了。”
光头老板顺着晏峥的手指看了一眼。
扇子摇得飞快。
“那玩意儿死沉，放上面好几年了。买去干啥？砸不开还占地方。”
晏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家里有个酱菜厂。我看那铸铁底座够沉，拉回去压咸菜缸正合适。”
他语气随意，眼神根本没往那台机器上瞟。
就像真的只是来买块压缸石。
光头老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这年头，私人工厂来废品站淘点便宜废铁自己用的事多了去了。
他也没多想。
“废铁今天市价两毛八一斤。”
光头老板指了指旁边地上的地磅。
“过磅算钱。装车费你们自己出。”
“行。”晏峥点头。
“大刘，去外面叫辆带吊机的翻斗车过来。”
半小时后。
一辆蓝色的老式翻斗车开进院子。
吊机的钢丝绳套住机器底座的四个角。
随着发动机嘶吼，那台浑身长满铁锈的苏联残骸被缓缓吊了起来。
放在地磅上。
指针转动，最后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七百八十斤。”光头老板看了眼刻度。
“算你两百一十八块钱。抹个零，给两百一十五。”
晏峥拉开夹包，数出两百一十五块钱纸币。
拍在光头老板手里。
光头老板捻着钱，乐呵呵地挥手。
“晏老板慢走啊，下次压咸菜还差铁疙瘩再来。”
晏峥没回话。
他盯着翻斗车上的机器。
德国一台十万块的外汇货。
他花了两百多块的废铁价，拿到了核心底座。
车子开出废品站。
晏峥没回红星大街。
而是直接让翻斗车开到了江州南环路。
这里有一排刚建好的大型红砖厂房。
是他昨天上午刚租下来的。
两千平米，空空荡荡，原本是准备给云峥绝味做中央厨房用的。
翻斗车停在厂房正中间。
几个工人嘿哧嘿哧地把那台厚重的铸铁残骸卸下来。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激起一片灰尘。
阳光顺着高高的玻璃窗打进来。
照在斑驳的俄文铭牌上。
晏峥走过去。
也不嫌脏，手掌直接抚摸着粗糙生锈的气压传动轴。
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万事俱备。
底子有了。
接下来，只要按照脑子里的图纸，把这堆破烂彻底改头换面。
属于中国九十年代第一条休闲零食的包装线，就要在这个红砖厂房里诞生了。
晏峥转身，冲着大刘招了下手。
“去五金市场，给我买三套最好的气焊设备拉过来。”
他脱下脏兮兮的白衬衫，扔在旁边的木箱上。
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
他准备连夜动手拆解这堆破铜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