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像疯了一样往前挤。
“老板，给我来一斤肠头！”胖工人挥着手里的一张大团结，嗓门大得像敲破锣。
“别抢，老子排在前面的！给我切两斤猪肚！”
晏峥左手抄起竹签子。
右手攥住菜刀，刀刃在木砧板上“梆梆”作响。
昨天洗大肠时指甲缝里划破的伤口还没好透，被汗水一蛰，隐隐作痛。
他动作顿了半秒，刀偏了一分，肉卷切得一头厚一头薄。
但没人在这时候挑理。
红油顺着防油纸往下滴。
晏峥熟练地把纸包卷好，往前一递，顺手接过钞票。
两百多斤的大铁桶，像个吞吐钞票的聚宝盆。
木箱子里的毛票和块票堆成了小山。
铝币撞击的“叮当”声连成一片。
“晏老三！你还有脸在这儿丢人现眼！”
一道尖厉的公鸭嗓，突然在人群外围炸开。
这声音太突兀，硬生生盖过了周围的抢购声。
晏峥切肉的手猛地一顿。
菜刀“咔”的一声，深深卡进圆木砧板里。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牙齿死死咬住脸颊内侧的软肉，一股铁锈味在舌尖上漫开。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的确良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
手腕上戴着块上海牌机械表，表链有些掉色。
晏建国。
晏峥的亲大伯，江州棉纺厂的职工。
前世，就是这只吸血虫，联合晏涛霸占了他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甚至在他绝望死后，还去他的坟前吐过痰。
晏峥握着刀柄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指节泛出惨青色。
他抬起头，看着晏建国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大伯，您怎么来了。”
晏峥松开刀柄，在抹布上擦了擦手。
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情绪。
晏建国把皮包夹紧，脖子一梗，摆出长辈的架势。
“我怎么不能来？”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大铁桶，又看了一眼晏峥身上的旧军大衣。
“晏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跑夜市来卖下水，你也不嫌寒碜？”
嘴上说着寒碜，他的那双倒三角眼却像带了钩子。
死死盯在那个装满钞票的木箱子上。
红的绿的钞票，刺激得他喉结上下滑动。
“你父母走得早，我这个当大伯的不能看着你走歪路。”
晏建国大步跨到三轮车前。
伸手就去抓木箱子里的钱。
“这钱来路不明，我先替你保管。免得你明天又去地下赌场输个精光。”
晏峥没动怒。
他抓起那把生锈的菜刀，“啪”的一声拍在木箱子盖上。
刀刃离晏建国的手指只有半寸。
“大伯，买卖刚开张，钱还不能动。”
晏建国吓得手一哆嗦，猛地缩了回去。
“你个小兔崽子，想砍你亲大伯啊！”
他瞪着眼睛，气急败坏地指着晏峥。
周围的工人看不下去了。
“这谁啊？跑这儿抢钱来了？”
胖工人手里还抓着防油纸，冲晏建国翻了个白眼。
“人家凭手艺赚钱，怎么就丢人了？你嫌丢人，别流哈喇子啊。”
晏建国老脸一红。
他知道当众抢钱理亏，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回案板上的卤肉上。
“我是他亲大伯，长辈教训晚辈，你们少插嘴。”
他从腋下抽出个空了的铝制旧饭盒。
这是他刚在厂食堂吃完饭带出来的。
“行，钱我不动。这肉我带走点。”
晏建国伸手去抓案板上那块最肥的肠头。
“你堂哥晏涛在家还没吃饭。我拿回去给他下酒。”
他理直气壮，动作熟练得像拿自己家里的东西。
晏峥用刀背压住那块肠头。
“大伯，这肉不能白拿。”
晏建国火了，巴掌重重拍在三轮车挡板上。
“吃你两块烂下水怎么了？我还得给你掏钱？晏老三，你丧良心！”
晏峥看着他。
脸上的冷硬突然散去，换上了一副苦哈哈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把菜刀扔在砧板上。
“大伯，你以为我这生意赚钱？”
晏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往前凑了凑。
“这下水一毛钱一斤，确实便宜。但这锅汤，我快赔掉底裤了。”
晏建国愣了一下。
他狐疑地盯着晏峥。
“赔钱？你这木箱子里的钱当我是瞎子？”
晏峥用肩膀挡住工人们的视线。
手指在铁桶边缘敲了敲。
“那是流水，不是利润。”
晏峥愁眉苦脸地指着那锅红亮的卤汤。
“猪下水那股腥臭味，大伯您在食堂也吃过，谁能弄得干净？”
“我这肉为啥这么香？”
“那是加了从南边特区走私来的‘洋药粉’。”
晏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晏建国懂个屁的厨艺。
他只听到“走私”和“洋药粉”几个字。
耳朵竖了起来。
“啥洋药粉？”
晏峥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里面加了国外进口的高级香精，一钱就要二十块！”
“我这一锅，得倒进去小半瓶。”
晏峥装出肉痛的模样，直拍大腿。
“我卖这两块钱一斤，连洋药粉的本钱都收不回来。”
晏建国被这价格砸懵了。
一钱二十块？
那不是比黄金还贵？
但他不傻，盯着晏峥的脸看了半天。
“赔钱你还干？你脑子进水了？”
晏峥叹了口气。
“云锦去南方拉投资了，把呦呦留给我。孩子发烧看病要钱。”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
“我就是图个现金流，先把药费凑齐。等卖完这几天，我就把配方给卖了。”
“配方？你还有配方？”晏建国眼睛亮了。
“有个屁的配方。就是一张写着几味药材比例的破纸。”
晏峥装作不耐烦地摆摆手。
“藏在家里的破衣柜底下。等我明后天找个冤大头，连纸带手艺，一起打包卖个两千块钱。”
两千块钱。
这四个字，像一把大铁锤，狠狠砸在晏建国的天灵盖上。
他倒抽一口凉气，心跳瞬间快了一倍。
一张破纸能卖两千块？
晏建国贪婪的目光在铁桶上扫了一圈。
难怪这肉这么香，原来有秘方。
晏老三这废物就是个棒槌，只会赔本赚吆喝。
要是这秘方落到自己手里。
让老婆王翠花在家熬，自己拿去卖，那不比在棉纺厂当孙子强一百倍？
晏建国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晏峥，眼神变了。
那是看着一头待宰肥猪的眼神。
“老三啊，你能知道赚钱给孩子看病，大伯很欣慰。”
晏建国突然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他把旧饭盒往腋下一夹。
连那块肠头也不要了。
“大伯想起来车间还有点事，得赶紧回去。”
“你好好卖，别惹事。”
晏建国拍了拍皮包，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没等晏峥回话，他已经转身钻出了人群。
背影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焦急。
几个排队的工人看他走了，催促起来。
“晏老板，别搭理那老抠门，赶紧切肉！”
“就是，赶紧的，我老婆还在家等着呢。”
“好嘞。”
晏峥应了一声，重新抄起菜刀。
他切着肉，视线越过人群。
夜市昏黄的路灯下。
晏建国的身影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消失在黑暗的街角。
方向，正是晏峥租住的那栋破筒子楼。
晏峥把切好的肉递给工人。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张所谓的秘方。
那张掺了相克药材，吃完必定上吐下泻的催命符。
就安安静静地躺在破衣柜底下。
等着这只吸血虫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