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江州工人文化宫的暖气烧得直烫手。
屋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味，混着几百号糙汉子捂在棉袄里的汗酸味。
黑压压的人头挤在木头折叠椅里。
没人敢大声喘气，连咳嗽都死死捂着嘴巴。
老赵缩在第二排，拿灰扑扑的手帕擦着脑门的虚汗。
“老李，你说晏哥今天开大会……是不是要大清洗啊？”
他压低嗓门，牙齿直打架。
“前天刚送进去十几个蛀虫，今天咱俩这把老骨头，保不齐得卷铺盖走人。”
旁边的李师傅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指抠着膝盖布料。
“别瞎猜了，晏总现在心狠手辣。真要开咱，连个响都听不见。”
沉重的红色天鹅绒幕布被人一把掀开。
晏峥穿着那件半旧的军绿色大衣，迈着长腿走到麦克风跟前。
皮靴踩着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底下的议论声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静得连根钢针掉在木板缝里都能听见。
晏峥扫视全场。
目光像刮骨钢刀，扫过那一双双躲闪发虚的眼睛。
“都挺怕我？”
他凑近话筒，低沉的嗓音带着电流滋啦声。
“怕就对了。没规矩不成方圆。”
大刘像个做错事的狗熊，缩在主席台侧边。
他今天连最爱嗑的瓜子都没敢揣，两手死死揪着西裤缝隙。
晏峥敲了敲话筒边缘，发出刺耳的砰砰声。
“前几天抓人，那是清理门户，那是我的刀。”
他扯开衬衫的一颗扣子，透了口气。
“今天把大伙聚在这，不砍人。”
晏峥偏头看向后台。
“沈冰，把东西抬出来。”
沈冰踩着半高跟皮靴，推着金属镜框走出阴影。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退伍兵保安，两人一组，哼哧哼哧抬着五个沉重的大红木箱子。
箱子砸在木头舞台边缘，溅起一层细灰。
震得前排老赵的椅子都跟着晃了晃。
晏峥抽出后腰的折叠刀，刀锋闪过寒光。
他随手挑开箱子外头的铜锁。
皮靴一踢，箱盖猛地翻开。
底下的几百号人瞬间倒吸冷气。
那是满满当当、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红彤彤的颜色，在刺眼的白炽灯照耀下，晃得人眼冒金星。
新钞票那种特有的油墨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这得多少现大洋啊？”老赵咽了口发干的唾沫。
眼珠子都直了。
晏峥把玩着手里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幽蓝火苗亮起，点燃嘴角的万宝路。
“跟着我干，只要手脚干净，老子从来不亏待兄弟。”
他吐出青灰烟圈，嗓音透着股狂傲。
“今年全员年终奖，按平时月薪的三倍发。今天拿麻袋装钱，发完再回家过年。”
大礼堂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狼嚎声。
“三倍？！我的亲娘哎！”
“晏老板万岁！”
老赵激动得一拍大腿，震得裤腿生疼，眼泪刷地一下飙了出来。
他小舅子惹了事，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算完犊子了。
没想到还能拿三倍的现钱！
“都闭嘴。老子话还没说完。”
晏峥拍了拍麦克风，电流尖啸压住了全场的沸腾。
他转身走向舞台中央那个盖着红绸布的巨大画架。
“拿点死工资，看把你们这帮没出息的给乐的。”
晏峥一把扯掉红绸。
灰尘扑簌簌落下。
画架里竖着一张硕大的建筑平面图。
画的是一栋六层高的红砖家属楼。
旁边还贴着密密麻麻的一串名单。
沈冰拿着黑色记号笔，站到画架旁边，声音清冷。
“西大街那栋新封顶的楼盘，集团全资买断了。”
她目光扫过台下。
“晏总定了新规矩。只要进厂干满三年，没出过任何账务问题、没吃过回扣的老骨干。”
沈冰敲了敲那张图纸，哒哒作响。
“一人一套房。不要钱，白送。拿着钥匙就能去装修入住。”
这颗深水炸弹砸下来。
工人们彻底懵了。
分房？这年头连效益最好的国营大厂都分不起房了！
李师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膝盖直打软。
“沈、沈总监……真白给啊？我这干了三年的切肉工，也能分？”
“名单在红榜贴着，自己去找名字。”
晏峥咬着烟嘴，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满脸无所谓。
“云峥只要不倒，你们的老婆孩子就不用跟着喝西北风。”
“扑通。”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前排的几个老车间主任，直接跪在木头地板磕了个响头。
哭声瞬间蔓延开来。
他们前几天被周正明的疯狗咬法吓得夜不能寐。
觉得晏峥变成了六亲不认的活阎王。
今天这栋楼砸下来，所有的怨气、恐惧全被砸碎了。
剩下的只有死心塌地的卖命。
大刘在角落里，脑瓜子嗡嗡的。
他那个不争气的表弟差点把晏哥害死。
晏哥不仅没迁怒他，红榜第一个名字，写的赫然是“刘大壮”。
一百二十平米的大四居室。
“啪！”
大刘抡起蒲扇般的大巴掌，狠狠扇在自己满是横肉的脸颊。
清脆的巴掌声在后台格外响亮。
“我真踏马是个混蛋玩意儿！”
大刘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嘴角溢出血丝。
他连滚带爬冲到晏峥脚边，两百斤的汉子哭得像个受委屈的牛犊子。
“晏哥！我大刘这条烂命，以后就是你的！谁再敢背着你搞鬼，我生撕了他！”
大刘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晏峥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皮靴避开那滩可疑的液体。
“滚起来。别拿你的脏手蹭我的皮大衣。”
晏峥踹了大刘的屁股一脚。
“去领你的钥匙，明天赶紧把你二姨接进城，少在我这号丧。”
大刘咧着大嘴，又哭又笑，连滚带爬去红木箱子里抢钥匙串。
胡萝卜加大棒。
这是最粗暴的御人之术。
也是最能把人心锁进铁笼子的钢筋。
散会后。
工人们领着红票子和黄灿灿的铜钥匙，三三两两往外走。
每个人腰杆都挺得溜直，脸颊全洋溢着狂喜。
礼堂的喧闹渐渐散去。
空气里的汗酸味被敞开的门风吹淡。
晏峥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走下后台台阶。
刚拐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就瞅见苏云锦靠在墙角。
她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蓝色工装。
手里捧着个装满图纸的破布袋子，正费力地拿左手揉捏着酸痛的后脖颈。
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挂着熬夜的乌青。
晏峥心头猛地一揪。
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枭雄气焰，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大步跨过去，直接把她手里的破布袋抢过来提着。
“嘶……”苏云锦吓了一跳，肩膀瑟缩。
“怎么跑这儿躲着？不嫌走廊风大？”晏峥粗糙的掌心覆住她的后颈，力道适中地按压着那些僵硬的肌肉。
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传来。
苏云锦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叹了口热气，鼻尖冻得有点发红。
“车间里的老切割机噪音太大了，震得我耳鸣。”
苏云锦揉了揉耳朵。
“而且车库漏风，图纸差点被雪水浸透了。我跑出来躲躲清静。”
她是个纯粹的技术狂。
整个云峥集团赚了几千万的流水，她却连件新棉袄都懒得去买。
天天窝在那个满是机油和废铁皮的车间里敲敲打打。
晏峥的手指顿住。
看着她冻得泛白的指关节，心疼得要命。
他直接把大衣脱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裹紧她纤细的身子。
“云锦。”
晏峥搂着她的肩膀，往大门外走去。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黑色的吉普车引擎盖表面。
“明天陪我去趟高新区。”
晏峥掏出车钥匙，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落雪中显得很清脆。
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挡住头顶飘落的雪沫子。
苏云锦愣了一下，坐进车里。
“去高新区干嘛？那边全是大片大片的荒地芦苇荡。连条正经公路都没有。”
她搓着冰凉的手心，满脸疑惑。
晏峥绕到驾驶座，拉门车。
阻隔了外面的寒风。
他插进钥匙打火，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晏峥转过头，看着自家媳妇。
眸子里燃烧着疯狂又霸道的野心。
“高新区的地皮便宜。”
他握住方向盘，扯开一个痞气十足的笑容。
“我准备砸五千万。”
晏峥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买白菜。
“给你盖一栋全江州最高、最暖和、带全进口无菌设备的顶级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