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理事那张盖着蓝章的通告，边缘被冬风吹得哗啦乱响。
晏峥连正眼都没给那张破纸。
他继续把玩着金属打火机，发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来回撞击。
“公家资产？”晏峥扯开半边嘴角，嗤笑出声。
他偏过头，“沈冰，把底牌掏出来，给赵大理事好好长长眼。”
沈冰踩着高跟鞋，从真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更厚的牛皮纸袋。
她推了推鼻梁滑落的金丝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平时那副冰山做派，此刻透着股咄咄逼人的凌厉。
“赵理事，您的消息网该修修了。”
沈冰把一份红头文件“啪”地拍在桌面，震得茶水直晃。
“昨天傍晚，省商业厅已经把这块地皮批作私企改革示范区。”
她指着那个通红的省厅钢印。
“市里的冻结令，在这张纸跟前，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你要是强行封店，今天就得脱了那身中山装，去省纪委喝茶。”
赵理事脸侧的横肉猛地一抽。
他一把抓过文件，眼珠子死死瞪着那个钢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答。
手指哆嗦得跟筛糠一样，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麦克这时候终于把嘴里那口肉咽进肚里。
条纹西装前襟全被卤汁弄脏了，油腻腻的一大片，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钱翻译像条哈巴狗似的凑过去，掏出白手帕想给他擦。
“滚开！”麦克一巴掌拍开钱翻译的手，脸涨得像紫红色的猪肝。
他知道今天丢人丢大发了，狠狠瞪着晏峥。
“你们……野蛮！”麦克操着蹩脚的中文，咬牙切齿。
他指着街对面自家的玻璃橱窗，唾沫星子横飞。
“我们有游乐区！塑料滑梯！彩色球！”
麦克梗着粗脖子大吼：“现代生活！小孩，喜欢我们！不吃你们的脏土饼！”
对面的肯打鸡大门正好敞开。
几个穿着洋气制服的服务员，正往外头搬充气小丑和塑料海洋球池。
花花绿绿的颜色，在阴沉的冬日里确实扎眼。
风一吹，那充气小丑咧着血盆大口来回乱晃。
大堂里几个带着孩子的家长，视线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女人撇撇嘴，嫌弃地扇了扇风。
“人家那滑梯看着真稀罕，咱家这土饭馆除了吃，连个给孩子撒欢的角落都没有。”
她怀里的胖闺女跟着闹腾：“妈，我要去对面玩球！”
大刘急得抓耳挠腮，指甲把头皮屑挠得乱飞。
“哥，这帮孙子拿洋玩具勾引小娃！这招太阴了！”
晏峥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军靴踩着红砖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土饭馆？”他低声笑了一下，笑声里透着狂傲。
他大步走到大堂最深处，停在那面巨大的红绸布跟前。
“白雪，扯布。”晏峥打了个响指。
白雪用力一拽粗麻绳。
“哗啦——”
遮天蔽日的红布轰然落地，荡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一股浓郁清新的松柏木香，瞬间盖住了满屋子的卤肉味。
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
一座两层楼高的纯木制微缩宫殿，稳稳扎在角落。
红墙青瓦的配色，榫卯结构咬合得严丝合缝，连根铁钉都找不着。
木头表面打磨得光滑水润，泛着琥珀色的包浆光泽。
一条雕刻着祥云图案的宽大木滑梯，顺着二层蜿蜒而下。
滑梯底端铺满柔软的粗布棉垫。
旁边还挂着成串的鲁班锁、九连环，透着股历经千年的厚重底蕴。
红灯笼挂在飞檐翘角，透着暖黄色的光晕。
刚才喊着要玩海洋球的胖小子，这会儿手里的肉夹馍都掉地了。
“妈呀……这大房子好漂亮，像孙悟空的花果山！”
他甩开他妈的手，撒丫子冲过去。
一屁股坐在滑梯顶端，“出溜”一下滑到底。
棉垫子软乎乎的，接得稳稳当当，胖小子咯咯直乐。
晏峥转过身，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单手搭着木雕柱子，目光扫过那群傻眼的洋人和赵理事。
“塑料滑梯？海洋球？”晏峥嗤笑，声音响彻大堂。
“那些廉价化工厂里压出来的破烂，带着刺鼻的胶水臭味，你们也敢让孩子碰？”
他用力拍了拍结实的松木柱，发出沉闷厚重的回声。
“老子这用的是长白山的原木！纯手工打磨，无毒无漆！”
晏峥猛地拔高音量，透着股斩钉截铁的硬气。
“咱中国人，吃老祖宗传下来的肉饼，玩咱们华夏五千年的木头榫卯！”
他指着外头那块肯打鸡的红白招牌，满脸嘲讽。
“崇洋媚外那套，在我这儿行不通。”
晏峥字字铿锵，眼神锐利如刀。
“华夏人的骨头，就得靠自家土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养硬实！”
这话一出，大堂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叫好声。
那个干瘦老头把筷子往碗沿一磕，扯着破锣嗓子高喊：“好！晏老板说得提气！洋鬼子算个鸟！”
几个年轻小伙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把实木方桌拍得震天响。
“就是！老祖宗留下的手艺，比那干巴面包强一百倍！”
“咱自己的孩子，就该玩自己的东西！”
赵理事脸色灰败。
他死死捏着那张废纸，灰溜溜地顺着墙根往门外挤，连头都不敢回。
麦克气得浑身肥肉乱抖，蓝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本来想用西方先进的生活方式降维打击，结果被一堆木头彻彻底底比成了化工厂垃圾。
“走！立刻走！”
麦克用英文骂骂咧咧，带着钱翻译落荒而逃，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晏峥端起茶盏，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大刘在旁边看得热血沸腾，抄起红喇叭接着喊。
“今天带小孩来吃饭的，全免费送一套九连环盲盒！数量有限啊！”
场面彻底失控了。
门外的长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对面肯打鸡那几个服务员，眼巴巴看着街边的顾客全疯了一样往云峥的大门里冲。
别说排队吃炸鸡了，连多看一眼洋小丑的心思都没了。
白雪在前台拨算盘，手指头快得舞出残影。
“晏总！预备的三百份合家欢全卖空了！后厨正在加急拼桌！”
她兴奋得声音直发抖，“咱们这中式快餐的牌子，今天算是彻彻底底砸响了！”
晏峥微微颔首。
看着大堂里那些洋溢着淳朴笑脸的食客，心底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餐饮这块版图，终于在省城扎下了一根拔不动的硬钉子。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节骨眼。
大刘腰间别着的大哥大，突兀地疯狂震动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嘈杂的大堂里依然清晰。
他抹了把脑门的汗，按下接听键。
“喂？千山啊？肉送到了没？”大刘扯着嗓门。
电话那头传出刺耳的风声，还有汽车引擎的轰鸣。
紧接着，传来几声尖锐的警笛长鸣。
大刘脸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
牛眼瞬间瞪得老大，手里的漏勺“吧嗒”掉在脚边砖缝里。
“哥……”
大刘咽了口发腥的唾沫，脸色惨白地凑到晏峥耳边。
晏峥眉骨微压，放下茶盏，“舌头捋直了说。”
“千山在省道收费站被拦了。”大刘声音发着抖，带着明显的哭腔。
他死死捏着大哥大，指节用力到泛青。
“拦车的人……穿着省厅经侦大队的制服。”
大刘倒吸了一口冷气，两腿直打转。
“他们说、说咱们送去大凉山香料基地的专款账户……”
晏峥眼神瞬间结冰。
“账户怎么了？”
“涉嫌洗黑钱！”
大刘急得直揪头发，“经侦的人直接把千山连人带车，全给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