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得生锈铁门哐当直响。
远处几辆刷着红十字的破吉普车疯狂按着喇叭，车轱辘卷起漫天黄土。
晏峥没慌，单手把大衣领子竖起，挡住往脖颈里灌的冷风。
大刘腿肚子转筋，死死拽着晏峥的袖管，指甲都掐进布料里。
“哥、哥！带枪呢！火筒子泛着蓝光呢！”
大刘结巴得舌头直打结，唾沫星子乱飞。
“咱这刚签的几百头猪，是不是保不住了？”
“闭闭你的乌鸦嘴！”晏峥甩开他的手，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侧过脸，“千山，去把那半槽子馊饲料端出来。”
吉普车刹停，轮胎在烂泥坑里犁出一道深沟。
车门推开，跳下十几个穿白大褂的防疫员，领头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胖子。
赵科长捏着黑塑料对讲机，满脸横肉直哆嗦。
“拉警戒线！把这破场子给我围死！一只带病的苍蝇都别放跑！”
晏峥往前迈了半步。
军靴踩碎泥水里的冰碴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科长好大威风，连调查都不查，直接要拿我的活物开刀？”
赵科长推了推滑落的镜架，三角眼斜睨过来，鼻孔朝天。
“晏老板？你少在这儿套近乎！有人实名举报你们福源场藏了瘟猪！”
他猛地一挥手，“我这是奉命行事！扑杀队准备点火！”
老张听见“点火”俩字，两眼一翻，直挺挺往脏水里倒。
大刘赶紧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子，差点跟着摔个跟头。
“等等！”
陆千山端着个沾满黄黏糊糊的石头槽子，大步走来，直接砸在赵科长脚边。
这馊味冲天，发酵的酸臭直钻鼻腔。
赵科长嫌弃地捂住鼻子，连连倒退两步，差点踩进臭水沟。
晏峥指着那堆酸臭残渣。
“睁大眼睛看清楚，发霉的花生饼。”
晏峥眼底透着刀锋般的冷意，“黄曲霉素中毒引起的抽搐吐沫，跟猪瘟八竿子打不着。”
“你、你说是中毒就是中毒？”
赵科长梗着短脖子硬顶，眼神却有些闪躲，“举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哪个举报人？”晏峥往前压了一步，“是不是一个穿破棉袄、右腿有点瘸的倒爷？”
话音刚落。
一辆警用桑塔纳漂移着停在路边，刹车皮磨出一股焦糊味。
苏云霆裹着黑皮夹克钻出车门。
手里拎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跟拎小鸡崽子似的。
正是王瘸子。
“赵科长，你手底下的接线员耳朵塞猪毛了？”
苏云霆把王瘸子狠狠踹进烂泥地。
王瘸子摔了个狗啃泥，磕破了嘴皮，浑身抖得像个破筛子。
“这孙子想压价收猪没得逞，跑去公用电话亭报假警，被我逮个正着。”
苏云霆把警官证往赵科长怀里一拍，眼角的刀疤跟着面部肌肉狂跳。
“报假警？！”
赵科长脸侧的横肉狠狠哆嗦了两下，立刻换了副嘴脸。
他抬腿一脚踹在王瘸子腰眼，踹得对方满地打滚。
“瞎了你的狗眼！敢拿防疫大队当枪使！带回去严审！”
转过头，赵科长赶紧擦着脑门冒出的冷汗，满脸堆笑凑过来。
“晏老板，误会，纯属误会。咱这也是为了全市老百姓的肠胃安全嘛……”
“安全？”晏峥扯开嘴角，笑意根本没达眼底。
“既然赵科长这么负责，城东菜市场的李屠户，还有城南那几家地下黑作坊，你查了吗？”
赵科长愣住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进土里。
三天后，江州市彻底炸了锅。
报纸头条全印着触目惊心的黑体字。
市面九成的肉联厂和卤味店被勒令停业。
到处都是被贴了白色封条的门面，寒风吹得封条哗啦作响。
街头巷尾的婆娘们拎着空荡荡的菜篮子。
愁眉苦脸地聚在供销社门口，冻得直跺脚。
“哎哟，这可咋整？孙子闹着要吃肉，连口猪油都不敢买啊！”
“隔壁街老王偷买了两斤便宜五花，一家四口全躺进人民医院挂吊瓶去了！”
整个菜市场愁云惨淡。
肉摊子比脸都干净，苍蝇都没处落，屠户们只能蹲在案板底下抽闷烟。
唯独云峥集团总部，三楼会议室里热火朝天。
沈冰把一沓厚厚的红色存单砸在会议桌，震得搪瓷杯里的茶水直晃荡。
她那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了几缕。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骨，眼底透着熬大夜的红血丝。
“晏总，咱们的直营门店快被踩塌了。”
沈冰推着镜框，声音带着压不住的亢奋，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今天早晨刚开门，四十五家门店门外排的队，都绕到两条街开外去了！”
大刘翘着二郎腿。
手里剥着个烤红薯，吃得满嘴流黄心，烫得直吸溜气。
“那是！咱晏哥早就备好了大招！昨天连夜让报社加印了检疫合格证！”
他吞下红薯块，差点没噎死，赶紧捶着胸口灌了口凉水。
“每一包干脆面，每一盒卤猪蹄，外包装全贴着蓝色的溯源标签！”
大刘乐得牙花子全露了出来。
“老百姓一看这是福源无菌养殖场出的货，还盖着卫生局的钢印，抢疯了！”
白雪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手里抱着个木算盘，手指头拨得噼啪乱响，木珠子撞成一片。
“不仅是散客，省城那几家国营大饭店的采购经理，今天全堵在咱们厂大门外。”
白雪把算盘往桌子一搁，“他们愿意出三倍的价钱，求咱们拨点生鲜白条猪给他们救急。”
“三倍？”晏峥靠在真皮椅背，把玩着那把折叠刀。
刀刃在指间翻飞，闪着刺骨的冷光。
“告诉他们，一两肉都不卖。咱们的猪，只供自家的生产线。”
晏峥把刀“啪”地拍在桌面，“这时候卖生肉就是赚个辛苦钱。”
他眼神透着精明，“做成包装熟食，利润那是翻十几倍的滚雪球。”
会议室里气氛热烈得能点着火。
大刘拍着肚皮直打嗝，满屋子都是烤红薯的甜香味。
“哥，照这架势，年底咱集团的流水，能把金库的铁门撑爆！”
晏峥没接茬。
端起杯子喝了口浓茶，苦涩味顺着舌根蔓延，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钱赚到了，但他心里那根弦却崩得更紧。
老外的资本鳄鱼已经闻着血腥味游过来了，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独吞这块肥肉。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走廊的抛光地砖被胶鞋底踩得吱扭发响。
苏云锦穿着沾满机油斑点的蓝色工装，直接撞开会议室木门。
手里死死攥着个烧黑的电路板，边缘还往下掉着焦灰。
她眼眶熬得通红，鼻尖还蹭着一块黑灰，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平时那股清冷骄傲的劲儿荡然无存，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气。
“云锦？”晏峥猛地站起身。
椅子往后摩擦出刺耳的尖音，他两步跨过去。
“怎么弄成这样？伤着手没？”
苏云锦一把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死死盯着晏峥的眼睛，嘴唇直哆嗦，眼底翻涌着绝望与不甘。
“晏、晏峥……”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三号车间那台刚拼好的德国母机主板……烧了。被人……被人浇了强酸。”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连大刘剥红薯的动作都僵在半空，下巴差点掉在裤裆里。
苏云锦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寒意。
“那、那个叫理查德的洋鬼子……他的翻译刚才打来电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说……要是我们明天中午前不签专利转让书……”
苏云锦死死咬破了下唇，渗出血丝。
“他让咱们整个重机厂，明天连一块完好的螺丝钉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