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扑进泥坑，溅起的浑浊脏水崩了晏峥半边裤腿。
老张脑子“嗡”的一声响，膝盖直打软，直挺挺跪进水洼里。
“完、完了……老天爷要收我啊！”
老张枯树皮般的双手死死抠着头皮，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嚎出的声音比夜猫子还渗人。
晏峥心跳漏了半拍，胃袋猛地抽紧。
这要是真染了病，自己刚才投的筹码全得打水漂。
他侧过脸，冲着破吉普车厢吼了一嗓子。
“千山！把你车后备箱那两桶来苏水拎过来！”
晏峥眉骨拧成个死结，“大刘，找几块破布泡透了，给大伙捂住口鼻！”
大刘吓得连滚带爬去翻后备箱。
粗手粗脚摸出半瓶消毒水，慌乱间洒了大半瓶在军胶鞋面，鞋帮子顿时冒起一层白沫。
晏峥抢过一块湿漉漉的破毛巾，胡乱绑在下半张脸，大步流星跨进大铁门。
风卷着生石灰的刺鼻粉尘，糊了他一睫毛。
三号棚在场区最深处。
还没靠近，一股发酵的酸臭味混着猪粪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人眼睛直泛酸。
十几头几百斤重的母猪瘫在水泥砖砌的圈里。
四蹄直挺挺抽搐，嘴角往外涌着带血丝的白沫。
老张的儿子瘫软在门框边，裤裆洇出一大片可疑的水渍，牙齿磕碰得嘎哒作响。
“晏老板……别进去了！会死人的啊！”他扯着嗓子干嚎。
晏峥理都没理这怂包，军靴踩着满地黏滑的猪粪，直接跨进猪栏。
他蹲下身，隔着毛巾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劲。
这白沫里没有那种死猪发酵的腥臭，反而带着股浓烈的霉变酸味。
他视线扫过旁边的半圆石槽。
里头还剩下小半槽没吃完的黄褐色糊糊。
晏峥伸手捏了一把那暗黄色的饲料渣，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瞬间变得冷厉。
发霉的花生饼，还掺着馊透了的剩饭。
“你个龟孙子！”晏峥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食槽。
石头槽子砸在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几步走回门口，一把薅住老张儿子的棉衣领子，像拔萝卜一样把人拎离地面。
“我问你！昨夜这几头母猪，你喂的什么东西？！”晏峥双眼冒着火星子。
小伙子吓破了胆，满脸鼻涕眼泪往下淌。
“就、就……库房角那个……长毛的花生饼。”
他结巴得舌头直打结，眼神四下乱飘。
“我看扔了可惜，就、就拿开水烫了烫……寻思、寻思热火能杀毒……”
晏峥气得额头青筋突突乱跳，一把将这蠢货掼回泥坑。
这他妈是急性黄曲霉素中毒引起的肠胃炎，根本不是猪瘟！
“老张！”晏峥扯下脸遮挡的破毛巾，狠狠砸进脏水里。
“别在那号丧了！你家猪没染病！是这败家玩意喂了毒饲料！”
老张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枯槁的手指攥着晏峥的裤腿，眼珠子亮得吓人。
“真、真没得病？”
晏峥后背那层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
“赶紧弄点大蒜捣碎了，掺着土霉素给灌下去！再晚半钟头，肠子烂穿了神仙难救！”
大刘这时候才提着铁桶颠颠跑过来。
听见这话，他赶紧把来苏水桶往地一蹲，捋起袖子冲进猪栏帮忙掰猪嘴。
大刘一边捏着猪鼻子，一边嘴里碎碎念。
“我说小王八犊子，你爹差点让你给孝死！这猪要是嗝屁了，你全家喝西北风去吧！”
半个钟头后。
三号棚里的十几头母猪终于止住了抽搐，趴在干草堆里哼哧哼哧喘粗气。
老张脱了那双破胶鞋，反手握着鞋底，追着他儿子满院子抽。
打得那小伙子鬼哭狼嚎，衣服撕成好几条破烂布。
晏峥靠着吉普车的前保险杠，摸出兜里的万宝路。
点燃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勉强压住了鼻腔里的发酵气味。
老张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破鞋往腰带一别，扑通一声又要给晏峥下跪。
“晏老板……你就是我老张家活菩萨！”
老张抹着眼泪，鼻尖冻得通红。
“要不是你看出门道，我刚才真想一头撞死在那石头槽子里！”
晏峥伸脚挡住他的膝盖。
顺势从军大衣内兜里，摸出几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纸边缘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皱。
“菩萨我不当，我这人只做买卖。”
他把纸片塞进老张长满老茧的手里。
“这是十年独家供货契约。以后福源场子出栏的所有活物，我云峥全包圆。”
老张捧着那几页纸，手指哆嗦得像是在筛糠。
他咽了口唾沫，大字不识几个，只能干瞪眼。
晏峥弹飞烟灰，语气透着一股子不可违抗的强势。
“保底收购价按一块钱走，不管外面市场跌成什么鬼样，我这底线绝不动。”
老张眼眶一红，两滴浑浊的老泪砸在信纸处。
一块钱。
这价格搁在这风声鹤唳的光景，简直是天上掉金砖。
大刘凑过来，清了清破锣嗓子，帮着翻译纸面的黑字。
“听好了啊老张，凡、凡福源出栏的活猪，皆由云峥……哎哟这字咋读？包揽。”
大刘挠挠头皮，“对，就是包圆了！别的贩子想来抢一根猪毛，我大刘敲断他的腿！”
“我签！我这就签！”老张急得去摸兜，“没带笔……我拿血按手印！”
“用不着那么惨烈。”
晏峥从衬衫口袋抽出一支黑杆钢笔，丢过去。
老张趴在引擎盖，歪歪扭扭画了自己的名字，把纸双手递给晏峥。
晏峥扫了一眼落款。
把纸折好塞回兜里，胸口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肉类源头，算是彻底掐死在自己手里了。
就算外头饿殍遍野，云峥绝味卤锅里的肉，照样能香飘十里。
这层护城河，算是焊死了。
“千山。”晏峥转头看向迷彩服汉子。
“带几个兄弟守在大门这儿。除了咱们运饲料的专车，一只野猫都别放进……”
话音未落。
大刘腰间别着的大哥大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冷风。
大刘扯着公鸭嗓接通，连“喂”都没顾得喊，脸色刷地惨白一片。
他握着砖头手机，舌头直打结，看着晏峥的眼神全是惊恐。
“哥……出岔子了。”
大刘喉结猛滑，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塑料袋。
“苏队刚才摇电话说……市防疫大队的车队，带着几十把长火筒，离这大铁门不到二里地了！”
他狠狠咽了口血沫子，冷汗顺着下巴滴答落地。
“他们接到实名举报，说咱们这藏了带瘟的死猪，要来强制无害化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