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削苹果的折叠刀“当啷”一声，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地面。
刀刃磕出一个白印子。
晏峥眼珠子猩红，喉结剧烈滑动两下，手指头控制不住地直发颤。
他一把推开瘫在泥水里的张胖子，手忙脚乱去摸裤兜。
动作太大，黑色砖头手机“吧嗒”掉进旁边的脏水坑。
他根本顾不得擦，捞起沾满泥浆的大哥大，两根拇指用力猛戳按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杂音混着女人温和的嗓音传了出来。
“喂？小葵花幼儿园吗？接孙园长！立刻！”
晏峥嗓子完全劈了，粗糙得像在砂纸里滚过几百遍。
孙园长被这声怒吼吓了一大跳：“晏老板？您这火急火燎的……”
“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孩子们吃没吃？！”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动静，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晏峥连呼吸都停了，心脏直勾勾往深渊里坠。
“没、没吃啊。”
孙园长结结巴巴地回话，显然吓得不轻。
“后厨李师傅说，那批肉解冻后泛着股酸臭味，怕小孩吃坏肚子。”
她咽了口唾沫，“中午临时全换成西红柿鸡蛋面了，一口肉都没让孩子们碰。”
晏峥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脊背重重靠着冷藏车的轮胎。
里头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湿乎乎贴着脊背，凉风一吹激起满臂的鸡皮疙瘩。
他缓慢转过脖颈。
视线扫过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的张胖子，眼神彻底透出嗜血的狠劲。
“大刘，把这坨烂肉给我绑结实。”
晏峥指着张胖子的鼻子，声音夹着冰碴子。
“扔进交警大队院里，给云霆摇个电话，让他按投毒罪往死里审！”
张胖子两眼一翻，裤裆再次洇出一大片水渍，直接吓昏过去瘫成一摊烂泥。
大刘骂骂咧咧招呼两个退伍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把张胖子扯出月台。
弄完这些，大刘搓着冻僵的手指凑过来。
满脸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震得横肉乱颤。
“哥，多亏你一个月前发了死命令，强行切断底边散户的收猪渠道。”
大刘咧着大嘴，满脸庆幸。
“全换成咱自家冷链车去定点拉货。要不然，咱厂里大几十口卤锅今天全得报废。”
晏峥摸出金属打火机，点了一根万宝路。
火苗映着他凌厉的眉骨。
“别高兴太早。”晏峥吐出一口青烟，“咱自家库里的冻肉，还能撑几天？”
大刘脸颊的肌肉抖了两下，压低公鸭嗓。
“满打满算，撑死三天。”
他烦躁地挠着头皮屑，“东头菜市场的李屠户，昨晚贪便宜收了两车死猪。”
“今天早晨老婆孩子全吃进急诊室，现在门面已经被贴了封条。”
大刘直叹气，“到处都是带病烂肉，整个市场全乱套了，咱去哪弄干净货源？”
晏峥夹着烟头，深吸了一口初冬冷冽的空气。
“去北郊。找张培林。”
一小时后。
陆千山开着破吉普，一路风驰电掣穿过国道。
路面两边的排水沟里，横七竖八扔着十几个装化肥的编织袋。
麻袋口被风吹散，露出死猪涨得发紫的蹄子。
几只老鸦停在死肉表面乱啄。
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腐臭味，隔着车玻璃缝隙直往鼻腔里钻，熏得人直反胃。
吉普车轮胎碾碎泥坑里的冰碴子，发出尖锐摩擦声。
最终稳稳停在福源养殖场生锈的大铁门外。
寒风刮得光秃秃的树杈子狂魔乱舞。
场子周围弥漫着生石灰混合猪粪发酵的气味。
晏峥推开车门，军用皮靴踩进一滩脏水里。
铁门里头。
老张正蹲在石头食槽旁边，双手死死揪着本就不多的头发。
嘴里那根火柴棍早就被嚼得稀烂，木刺扎破了嘴唇都没发觉。
旁边站着个穿旧棉袄的倒爷，正眉飞色舞地喷着唾沫星子。
“老张，五毛钱一斤，我全包了！你别不知好歹！”
倒爷王瘸子裹紧棉袄，满脸算计的光芒。
“南边那几个村昨天刚死绝，你这几千头肥猪明天就得吐白沫，我这是掏现钱给你擦屁股！”
老张猛地吐出烂火柴棍，眼眶红得能滴血。
“五毛？你不如去抢！老子买私料都不止这点钱！”
“一块五。福源场里所有的活物，我云峥集团全要了。”
一道冷冽的嗓音从铁门外插进来。
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王瘸子转过粗脖颈，三角眼眯成一条缝，透着股不屑。
“呦，晏老板，钱多烧的？这十里八乡全染了病，他这破铁门能挡住阎王爷？”
王瘸子往泥地里啐了口黄痰。
“卖几包小屁孩吃的干脆面，还真把自己当大能耐了？老张，这小子空手套白狼呢！”
晏峥压根没拿正眼瞧他。
夹着半截香烟的手指，随意朝王瘸子虚点了一下。
“千山，让这孙子滚远点。那身破棉袄沾满别家带病的猪毛，别把脏东西带进场子。”
陆千山捏着手骨，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保安，往前迈了两大步。
王瘸子吓得脖子一缩，连滚带爬跑向自己的破三轮，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娘。
轰走闲杂人等。
老张扶着石头槽子站起身，膝盖直打软。
“晏老板，你、你真敢收？”
他狠狠搓了把布满红血丝的脸颊，声音发着抖。
“我跟你交个实底，我现在就像抱着个炸药包，这批货随时得完蛋。”
晏峥掐灭烟头，顺手丢进旁边的排水沟。
“只要你按我的规矩办事，阎王爷也得在门外头给我立正稍息。”
他盯着老张的眼睛，语速飞快。
“第一，大门直接焊死。外人一个不许进，里面所有的工人，半年内不许迈出大门半步。”
“第二，场区周边连夜挖两道半米深的防疫沟，铺满生石灰。”
晏峥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运饲料的车开到路口必须熄火，咱们自己的人穿胶鞋推小车去接驳。”
“车轱辘每一圈都得喷过氧乙酸，哪怕一只野猫溜进来，也得给我打死扔进焚烧坑！”
老张听得下巴差点掉在泥地里，连连摆手。
“我的亲娘哎……病毒可是顺着风跑的，撒点石灰管个鸟用？”
晏峥扯开嘴角，露出一抹痞气十足的冷笑。
“风刮不透塑料布。所有通风口拉双层滤网，每天早晚喷洒消毒液。”
“至于内部管理，凡是进出生活区的工人，全给我扒光洗澡，套好连体防疫服才能走动。”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满脸苦涩。
“这得砸多少现大洋进去？折腾这一通，比伺候祖宗还费力气！”
“所有防疫开销，我云峥掏腰包。”
晏峥双手插进军大衣口袋，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算计。
“只要切断活体接触，病毒就没有腿。挺过这一个月……”
他顿了顿，语气蛊惑。
“等整个市场连根干净猪毛都找不着的时候，你这批猪就是会喘气的金疙瘩。”
老张胸膛剧烈起伏。
猛地一拍大腿，拍得裤管里的灰尘乱飞。
“干了！晏老板敞亮，我老张这条老命今天就卖给你！”
话音刚落。
里头一排低矮的红砖猪舍后边，跌跌撞撞跑出个年轻小伙。
小伙子满脸惨白。
跑得太急，一头栽进门口的烂泥坑里。
他连滚带爬扑到老张脚边，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爸！大事不好了！”
小伙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指哆嗦着指向身后。
“三号棚里……有十几头母猪不吃食了，趴在墙角直翻白眼，嘴边全是血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