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盯着那张印着鹰爪的外文报纸。
粗糙的纸张边缘被搓出毛边，劣质油墨那股刺鼻的铅臭味直钻鼻腔。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夹着没点燃的万宝路，在实木桌沿磕了磕。
“大哥，你这也太高看你妹夫了。”
晏峥眼皮一撩，嘴角扯开个吊儿郎当的弧度。
“咱家云锦就是个搞技术的死脑筋，她哪懂什么挖跨国财阀的祖坟？”
苏云霆眉头死死锁着，眼角的刀疤跟着面部肌肉剧烈抽动。
“少跟我打马虎眼！理查德那种级别的资本鳄鱼，能随便往咱们这穷乡僻壤跑？”
他烦躁地把搪瓷茶缸顿在木头桌角。
动作太大，热水顺着杯壁晃出来，结结实实烫着了手背。
苏云霆嘶了一声，甩着手背的红印，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那老外带着翻译，直接把车堵在省重机厂的大门口，点名要买你们那套数控流水线的独家专利！”
“买专利？”
晏峥把烟塞进嘴里，金属打火机“咔哒”弹开。
火苗窜起，烤得他下巴一侧发烫。
“他那是想把咱们刚冒头的国产骨血，连皮带肉给吞干净。”
青灰色的烟雾打着旋散开，带着呛人的尼古丁味。
晏峥弹了弹烟灰，碎屑掉进青瓷笔筒旁边的铁盒里。
“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让他在招待所耗着呗，咱厂房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苏云霆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牛眼，还想再骂两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砸地声。
大刘像个失控的肉球，直直撞开办公室木门。
脚底的军胶鞋踩着走廊带进来的雪水，猛地打了个滑。
两百斤的粗壮汉子直接在抛光地砖劈了个劈叉，西裤裆部传出“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闷响。
“哎哟卧槽……晏哥！”
大刘顾不捂裆，连滚带爬地扑到办公桌前。
脑门全是黄豆大的虚汗，嘴皮子控制不住地哆嗦。
“哥、哥！出大事了！下面乡镇的收猪点……塌天了！”
晏峥把手里的财务报表扔回抽屉，纸张擦过指肚，触感发涩。
“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死、死绝了！”
大刘狂咽唾沫，喉结在粗脖颈里下翻滚。
“昨晚我去西郊陈瞎子那个养猪场拉生猪，好家伙，一推开那扇破铁门，里头那股子腥臭味差点没把我熏个大跟头！”
他夸张地挥舞着两条粗胳膊，带起一阵冷风。
“好几百头大肥猪，全翻着白眼吐白沫，蹄子蹬得笔直，尸体全凉透了！”
晏峥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猛地站起身，真皮转椅的轮子擦过大理石地面，划出刺耳的尖啸。
猪瘟。
晏峥脑子里瞬间炸开这个词。
前世记忆里，九十年代初确实爆发过一场席卷半边天的特大猪瘟。
无数养殖户倾家荡产，市面烂肉泛滥，老百姓连一口猪油都不敢碰。
他本以为还得再等个一两年，没想到这瘟神偏偏赶在年前敲门了。
“陈瞎子人呢？”晏峥嗓音发沉。
“早跑没影了！”
大刘抹了一把脸，把脑门蹭出一道灰印。
“我听隔壁村的二狗说，陈瞎子半夜雇了三辆破卡车，把那些刚咽气、还没烂透的死猪全给连夜拉走了！”
晏峥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帮黑心烂肺的畜生。
死猪肉带着高危病毒，一旦流入菜市场或者黑作坊。
那是真会吃死人的。
云峥绝味现在每天要消耗几千斤生鲜猪肉，做卤大肠和红烧猪蹄。
这供应链绝不能沾染半点脏东西。
晏峥抓起搭在椅背的军大衣，边往外走边往胳膊里套。
“走，去咱们自己的屠宰冷库。”
厂区后院，冷链卸货月台。
寒风夹着腥甜的猪血味，直往人鼻孔里钻，刺得脑袋生疼。
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破旧卡车停在卸货区。
工人们正扛着半扇半扇的白条猪往冷库里搬。
晏峥大步流星跨过去，一把薅住领头工人的棉衣后领。
“把肉放下。”
工人吓了一大跳，肩膀一缩，那半扇猪肉“吧唧”砸在水泥地。
溅起一滩浑浊的血水，弄脏了晏峥的皮鞋尖。
晏峥蹲下身，压根没嫌弃那股馊味。
直接伸手扒开猪后腿淋巴结的位置。
手指捏住那块带血的生肉，触感发柴，表皮黏糊糊的拉着丝。
切口处的肉色暗红发紫，根本不是正常新鲜猪肉那种透亮的粉白。
凑近一闻。
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混在血腥气里，熏得他直皱眉头。
“陆千山！”晏峥厉喝一声。
穿着迷彩作训服的陆千山从月台阴影里闪出来，手里还掐着半根红河烟。
“晏哥。”
“这批货谁送来的？”
晏峥站直身体，随手在旁边码放的废纸箱蹭净手指的黏液。
陆千山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货单，扫了一眼。
“是城南张胖子拉来的，说是刚从外省进的特级好货，进价还比平时便宜了两成。”
“便宜两成？”
晏峥冷笑出声，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这时候便宜两成的生鲜，跟掺了砒霜有什么区别。
“张胖子人呢？”
“在财务室外头排队结账呢。”陆千山吐出一口青烟。
“把他给我捆结实了，拖过来。”晏峥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不到两分钟。
张胖子被陆千山反扭着两条胖胳膊，一路像杀猪般哀嚎着拖出月台。
“哎哟喂！陆队长！轻点轻点，胳膊真要脱臼了！”
张胖子满脸油腻腻的冷汗，被陆千山一脚踹在膝盖弯。
“扑通”跪倒在那扇紫红色的死猪肉旁边。
泥水和血沫子溅了他一脸。
晏峥走过去，军用皮靴的硬底碾着地面的碎冰碴，嘎吱作响。
“张老板，你当我晏某人是天桥底下收破烂的？”
晏峥指着地那摊肉，声音透着股阴森。
“这种带瘟的烂肉，你也敢往我的案板丢？”
张胖子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胖脸刷地没了血色，连连摆手。
“晏爷！您、您误会了！这真不是瘟死猪，这是……这是长途运输冻坏了……”
他结结巴巴，绿豆大的眼珠子乱转，满嘴跑火车。
晏峥没工夫听他放屁。
直接从后腰摸出那把平时用来削苹果的折叠刀。
刀刃弹开，在惨白的日光灯管下闪着寒芒。
他手腕一翻，刀尖死死抵着张胖子的肥下巴，瞬间割破了一层油皮。
一缕细小的血珠顺着刀刃冒了出来。
“我再问最后一遍。”晏峥贴近他耳边，呼吸带着索命的寒意。
“这批瘟猪肉，你还卖给哪家了？”
张胖子吓得裤裆一热，一股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居然直接被吓尿了裤子，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滴答在地。
“我说！我说！晏爷千万别动手！”
张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颊的肥肉疯狂乱颤。
“全……全卖光了！这几天市里那几个大饭店，还有好几个学校食堂的采购员……”
他打了个响亮的哭嗝，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他们贪便宜，把陈瞎子那批带病的猪肉全给分包拿走了！”
大刘在旁边听得直拔凉气。
“卧槽……学校食堂也敢接这种黑心货？”
他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力道大得留下个红手印。
“坏了！晏哥！”
大刘扯着破锣嗓子，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呦呦她们那个国际双语幼儿园，中午食堂炖的那锅红烧肉……供货商就是这孙子！”
晏峥手里的折叠刀“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
他一把死死揪住张胖子油腻的头发，把这两百多斤的人硬生生提离地面。
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狂跳，像是一头被触了逆鳞的疯狼。
“你他妈把带瘟的烂肉……”
晏峥眼眶猩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喂给我闺女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