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十辆崭新的东风重卡排在厂区大院里，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
排气管喷出的刺鼻柴油味，盖住了满院子枯黄法桐树叶的土腥气。
陆千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
他正踩在卡车轮胎上，拿着两根军用绑带，死死勒紧后车厢的防雨篷布。
粗糙的麻绳在他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勒出一道红印。
总裁办虚掩的实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沈冰踩着细高跟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她手里死死攥着两页刚吐出来的传真纸。
纸张边缘还带着传真机滚筒的温热，散发着一股劣质碳粉的焦糊味。
“晏总！等等！”
沈冰一把扯住正往外走的晏峥的夹克袖子。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西南的旱情……根本没到绝收的地步！”
晏峥脚下一顿，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偏过头，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阴寒。
大刘正扛着个装满现金的蛇皮袋往外走，闻言愣住了。
肩膀一斜，沉重的袋子“咣当”砸在门框上。
“啥意思啊沈总监？”
大刘挠了挠油腻的头皮，指甲缝里抠出点白泥。
“不是说那边的苗子全旱死了吗？怎么又没绝收？”
沈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把那两张传真纸拍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
“我刚动用以前在投行的关系，去查了西南几大香料集散地的底单。”
她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走账流水，指尖有些发抖。
“天灾是借口。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苏云锦刚从车间跑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半个红油手印。
她凑上前，只扫了一眼那堆数字，脸色瞬间煞白。
“大宗买断协议？这……这是提前半个月就签的？”
她咬着下唇，齿尖印出一排泛白的牙印。
“有人赶在大旱消息放出来之前，把市面上所有的八角、花椒库存全扫空了？”
“对。”
沈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南方的豪客集团。”
“他们联合了沿海的几股游资，带了足足三千万现金进场。”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只能听见窗外卡车引擎的嗡鸣声。
豪客集团，那是盘踞南方十来年的食品大鳄。
靠着卖五香瓜子和山楂片起家，渠道网遍布全国半壁江山。
“豪客？”大刘瞪着牛眼，呸地吐了口唾沫。
“咱们在江州卖干脆面，碍着他南方卖瓜子的什么事了？犯得着下这种黑手？”
苏云锦捏紧了那张传真纸，纸张被揉搓得哗啦作响。
“怎么不碍事……”
她声音发苦，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水浒卡的风靡，已经让省外很多经销商开始退订豪客的零食了。”
“小孩子的零花钱就那么多。买了咱们的神仙肉，谁还去买他的破瓜子。”
她抬起头看向晏峥，眼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囤了那么多香料，放久了生虫发霉也是亏。这摆明了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硬生生要卡死咱们的脖子。”
晏峥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盖子。
火苗窜起，点燃了咬在嘴里的万宝路。
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弥漫开来。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个像黑砖头一样的大哥大，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屋子里像个催命符。
晏峥吐出一口烟，走过去抓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夹杂着电流滋啦声的南方口音。
透着股高高在上的黏糊劲儿。
“晏老板？久仰大名啊。我是豪客集团的黄大发。”
那边传来瓷杯盖刮着茶碗的清脆声响。
晏峥靠在办公桌边缘。
单手插兜，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嘲弄的弧度。
“黄总手伸得挺长，都从南方摸到我江州的办公桌上了。”
黄大发在电话里大笑起来，笑声像夜猫子挠门一样刺耳。
“后生可畏嘛。你那个什么水浒卡，搞得我手底下的经销商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
“听说晏老板最近遇到了点难处？车间的香料快断顿了吧？”
晏峥把烟灰弹在脚边的垃圾桶里。
“黄总有指教？”
“指教谈不上。大家都是做买卖的，互相帮衬嘛。”
黄大发吸溜了一口热茶。
“我在西南刚好囤了一批大红袍花椒和雪线草果。质量顶呱呱。”
他压低声音，图穷匕见。
“我原价平点拨给你，解你的燃眉之急。不过嘛，我有个小小的条件。”
晏峥眼神冷了下去。
瞳孔里像结了一层刮骨的寒霜。
“说来听听。”
“第一，水浒卡的印刷版样和排他专利，全权转让给豪客集团。”
黄大发砸吧了一下嘴，贪婪的欲望顺着电话线爬过来。
“第二，江州省以北的十六个地级市渠道，全部交给豪客接管。咱们一家一半，利润三七开，我七你三。”
“晏老板，有钱大家一起赚，吃独食，是容易噎死人的。”
大刘虽然站得远，但那大嗓门漏音漏得厉害，听得一清二楚。
他气得直接抡起手里的蛇皮袋，狠狠砸在墙上。
墙皮簌簌往下掉。
“草泥马的黄大发！你他娘的怎么不直接来抢劫！”
大刘对着电话破口大骂，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晏峥抬手，制止了大刘的暴走。
他夹着烟，喉腔里溢出一阵低沉的冷笑。
那笑声顺着听筒传过去，让电话那头的黄大发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晏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黄大发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股气急败坏。
“最多三天！你的调料粉一停，干脆面就得全变成没味的死面饼！”
“到时候全省的代理商上门催货要违约金，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
“你连给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黄老板。”
晏峥嗓音夹着冰碴子，一字一顿。
“你那口烂牙，平时是不是嚼瓜子嚼太多了？”
电话那头的黄大发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懵了。
“你什么意思？”
晏峥把抽得只剩个屁股的烟头，扔进玻璃烟灰缸里。
“刺啦”一声，火星子被积水浇灭。
“胃口这么大。就不怕这几十吨香料，崩碎了你满嘴的假牙？”
晏峥直起身，眼神里的暴戾再也压不住。
“晏峥！你别狂！”
黄大发气疯了，在电话里咆哮。
“老子在西南包下了所有的仓储！连个干辣椒的边角料你都别想摸到！”
“你就算带一座金山过去，也只能吃我的屁！”
“是吗。”
晏峥猛地按下挂断键。
红色的塑料按键被他按得嘎吱作响。
刺耳的忙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切断了黄大发那恶心的叫嚣。
苏云锦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上前一步，拽住晏峥夹克的袖口。
“晏峥……他卡死了所有的货源。就算咱们带钱去，人家不卖给咱们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眼底透着深深的恐慌。
晏峥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捏了两下。
“老婆。做生意，有时候不能太文明。”
他松开手，大步走向门口。
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车钥匙。
“大刘。”
“在！”大刘把那个装满现金的蛇皮袋往肩膀上一扛。
“把老李叫上，带上切割机和千斤顶。”
晏峥走到走廊，皮鞋踩得震天响。
沈冰追出来，满脸错愕。
“晏总！带切割机干什么？”
晏峥没回头，直接顺着楼梯往下走。
“他们不是喜欢包仓库捂盘吗？”
厂区大院里。
陆千山刚把防雨布绑死，跳下轮胎。
他快步走过来，右肩膀肌肉绷得像块铁板。
“老板，钱装好了。十个麻袋，全塞进打头那辆卡车后座了。”
陆千山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弟兄们在座位底下，备了二十根实心钢管。”
他眼神像头蓄势待发的野狼。
“路上要是遇到不长眼的，我保准他们爬着回去。”
晏峥扯开夹克领口，任由秋风灌进脖子里。
他拉开那辆头车的副驾驶车门。
一脚踩在金属踏板上。
转头看着陆千山，嘴角挑起一抹野性十足的狂笑。
“钢管留着防身。”
晏峥坐进车里，“砰”地一声甩上车门。
隔着降下半截的车窗，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锁定着远方的阴霾。
“老子今天去西南。”
“要是姓黄的敢把着仓库门不放。”
“陆队长，你那十辆东风重卡的油门给我踩到底，直接撞碎他的乌龟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