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进江州饭店的大门，带起几片落叶。
晏峥捏着手里的砖头大哥大，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苏云锦抱着呦呦凑过来，鼻尖上渗着细汗。
“大刘说什么了？谁进医院了？”
晏峥顺手把外套裹在苏云锦单薄的肩膀上。
“没事。两只偷油的耗子，把自己毒翻了。”
他转头看向台阶下的大刘。
“你把嫂子和呦呦送回别墅。车开稳点。”
大刘接过车钥匙，粗眉毛拧着。
“晏哥，你一个人去派出所？那老神棍一家子要是讹上你咋办？”
晏峥掸了掸衬衫袖口，“讹我？他们得有命从号子里出来。”
半小时后，区派出所。
走廊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劣质烟草的焦油气。
审讯室的门半敞着。
里头传来杀猪般的哀嚎。
晏建国和堂哥晏涛，两个人手腕戴着冰凉的银手铐。
死死铐在墙角的铸铁暖气管子上。
铁链子蹭着水管，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
晏涛裤裆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尿臊味。
他抬起头，一眼瞥见门口站着的晏峥，眼珠子瞬间爆满血丝。
“晏峥！你个畜生！你故意写毒方子害我们！”
他疯了一样往前扑，手铐勒进肉里，磨出血印子。
晏峥踩着皮鞋，慢条斯理地走进去。
拉开一把掉漆的木头椅子坐下。
“脑子进水了？”
晏峥摸出打火机，“咔哒”点燃一根烟。
“老子抽屉里的废纸，你半夜撬锁偷走。吃死人了怪纸？”
旁边做笔录的老警察走过来，把一个油腻腻的笔记本拍在桌上。
“晏总。这是从他们夜市摊上搜出来的。”
老警察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三十多个夜班工人，吃完当场上吐下泻，有几个现在还在医院挂吊瓶。”
“化验结果出来了，大剂量番泻叶加大黄。”
晏峥夹着烟，连那本子都没翻。
“警察同志，看清楚了。这不是我的笔迹。”
他吐出一口青烟，喷在晏涛惨白的脸上。
“云峥集团的卤肉配方，全在市卫生局备着案。”
“这俩人涉嫌入室盗窃，外加投毒危害公共安全。”
晏峥站起身，把烟头按在桌角的烟灰缸里。
“公事公办。我们集团绝不签署谅解书。”
晏建国一听这话，膝盖一软直接跪在水泥地上。
老脸上的皮肉哆嗦着，鼻涕流进嘴里。
“晏峥！好侄子！大伯求你了！”
他磕头砸得地面梆梆响。
“你帮我们出点医药费赔给人家吧！你现在那么有钱，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啊！”
“我的钱，拿去喂野狗，也不喂白眼狼。”
晏峥双手插兜，转身往门外走。
身后传来晏涛绝望的嘶吼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这颗前世吸血的毒瘤，今天算是被他亲手连根拔了。
时间往后推移。
1992年，深秋。
江州上空的风，带着股割脸的凉意。
云峥食品厂的院子里，铺满了枯黄的法桐树叶。
机器的轰鸣声不分昼夜。
几十辆东风大卡车排着长队，装满了一箱箱的“神仙肉”和“水浒卡干脆面”。
驶出厂区，奔向全省各地的供销大集。
商业版图彻底稳固，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印钞票。
直到这天下午。
晏峥正靠在总裁办的真皮老板椅上，翻看陆千山交上来的物流路线图。
“砰！”
办公室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一膀子撞开。
沈冰踩着高跟鞋冲进来。
平时那一丝不苟的职业套装，领口扣子崩开了一颗。
盘在脑后的头发散下几缕，贴在满是汗水的额角上。
她连门都没关，直接把两份厚厚的文件砸在红木办公桌上。
纸张滑出去，散落一地。
晏峥眉头微皱，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
“天塌了？”
沈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把拽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西南香料主产区。大旱。”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冰双手撑在桌面上，指甲抠进实木纹理中。
“云、贵、川。连续四个月，滴雨未下。”
“土地龟裂，地下水抽空。秋收的香料苗子，死绝了！”
一阵秋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刮进来。
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作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大刘端着个茶缸子刚走到门口，听见这话愣住了。
“大旱？旱就旱呗。”
大刘挠了挠油光锃亮的头皮，走进来。
“咱又不是种地的。调料包没了，去农贸市场买现成的碎料不就行了？”
“买个屁！”
沈冰突然爆了句粗口，眼睛里布满血丝。
她抓起桌上的一份市场报价单，直接怼到大刘脸上。
“你睁大眼睛看看现在的物价！”
“朝天椒，昨天进货价两毛五一斤。今天早上，直接跳到一块八！”
“大红袍花椒、雪线草果、八角。一夜之间，全线翻了三倍不止！”
大刘嘴里的茶水“噗”地一口全喷了出来。
茶缸子掉在地上，摔掉一块搪瓷漆。
“三倍？！”
大刘扯着破锣嗓子干嚎，“那咱一包干脆面还赚个屁的钱！卖一包亏一包啊！”
苏云锦推开侧门，从车间通道走进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配料表，脸颊上还沾着面粉。
清冷的眸子里全是焦急。
“晏峥。二车间的调料粉库存，只够用十二个小时了。”
她把配料表拍在茶几上。
“没有香料粉，干脆面的面饼就没有味道。辣条更是连红油都熬不出来。”
苏云锦咬着下唇，齿尖印出发白的痕迹。
“如果停了调料包流水线，整条数控产线就得空转。”
“机器一停，咱们刚打下来的全省市场，三天之内就会全部断货。”
一旦断货，那些交了巨额保证金的代理商，能把重机厂的大门给拆了。
信用崩盘。
云峥食品这艘刚造好的巨轮，会直接沉江。
晏峥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点燃一根万宝路。
火星子在阴沉的室内忽明忽暗。
“市面上的散货呢？”他吐出一口青烟。
沈冰摇了摇头，颓然地跌进沙发里。
“有价无市。”
“南边那帮二道贩子和倒爷，早就收到了大旱的风声。”
“他们带资进场，把市面上能搜刮到的香料全屯进仓库里了。”
沈冰攥紧拳头，砸在沙发扶手上。
“他们在捂盘惜售！就等着价格炒到五倍、十倍，再拿出来割韭菜！”
大刘一脚踹在茶几腿上，震得玻璃直晃。
“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发国难财啊！”
他转头看向晏峥。
“晏哥！咱出高价！哪怕砸锅卖铁，先把货买回来撑住生产线！”
“砸锅卖铁？”
晏峥嗤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白瓷碟里。
“就算我愿意出五倍的价钱，那帮贪得无厌的吸血鬼也绝对不卖。”
“他们知道咱们一天要消耗几十吨香料。卡住我们的脖子，他们就能掌握议价权。”
苏云锦腿肚子发软，跌坐在晏峥对面的椅子上。
“那怎么办……总不能用白开水和面粉吧？”
她看着晏峥。
在这个男人脸上，她找不到半点惊慌失措的痕迹。
晏峥站起身。
他把抽剩的半截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火星彻底熄灭。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夹克，干脆利落地套在身上。
拉链“唰”地一声拉到顶。
“大刘。”
晏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手里抛了一下。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哎！晏哥你说！”大刘赶紧立正。
“去通知陆千山。”
晏峥迈开长腿，往门外走。
背影透着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狠厉。
“把他手底下那十辆东风重卡，全给我加满柴油。”
大刘愣在原地。
“晏哥，咱去哪拉货啊？市场上连根干辣椒都扫不出来了。”
晏峥在门口停住脚。
他偏过头，漆黑的瞳孔里燃起一团吞噬一切的野火。
“去银行。”
晏峥嗓音夹着冰碴子，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把账面上能提出来的现金，全装进麻袋。”
“他们不是喜欢在南边囤积居奇吗？”
晏峥嘴角挑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老子今天亲自带队，去西南原产地。”
“把这帮二道贩子的饭碗，连带他们囤货的仓库。”
“一块给老子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