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窗外毫无征兆地爆出一阵气喇叭的尖啸。
几十辆东风重卡的喇叭声叠在一起，声浪直接穿透江州饭店的玻璃窗。
震得桌上的白瓷茶杯嗡嗡作响，茶水洒在玻璃转盘上。
包厢那扇雕花木门再次被推开。
走廊里涌进一股带着柴油味和汗酸气的热风。
大刘和陆千山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两人身后，呼啦啦跟进来十几个西装革履、夹着皮包的外地老板。
大刘脑门上冒着热气，手里拎着个红色的旧蛇皮袋。
“晏哥！省城那帮代理商听说老太君过寿。”
他手腕一抖，把蛇皮袋重重砸在包厢的化纤地毯上。
拉链崩开。
一捆捆绑着白纸条的百元大钞，像砖头一样滚了出来。
“非要跟着咱们的冷链车队过来凑热闹，拦都拦不住！”
陆千山脱了那身破迷彩，换了身体面的黑西装。
他腰板挺得笔直，走到李淑芬面前。
双手递上一个厚实的大红信封。
“云峥镖局全体兄弟，祝老太君福如东海。”
后面那群代理商争先恐后地往桌前挤。
手里捧着的全是红丝绒盒子。
“晏总！苏总工！建州代理商送纯金寿星老一尊！”
“洛城代理商送长白山百年野山参两盒！”
包厢里瞬间被各种名贵礼盒堆满。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药材味，混着钞票刺鼻的油墨香。
李国强张着嘴，假牙贴在下牙床上直晃荡。
他下意识拿手背去揉眼睛，以为自己喝假酒生了幻觉。
那可是堆成山的钞票。
王丽瘫在那把木头椅子里。
她耳朵上那对引以为傲的金耳环，在纯金寿星老的映衬下，黯淡得像两块黄铜废铁。
刚才还趾高气昂的脸，现在煞白一片。
连涂了厚粉底的脸颊都透着股死灰。
大强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工商局的科长没了，铁饭碗砸了。
可眼前这个他一直骂街溜子的妹夫，拔根腿毛都比他腰粗！
大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膝盖撞翻了面前的酱油碟。
黑乎乎的汁水溅在西装裤腿上，他也顾不上擦。
他抓起桌上那瓶飞天茅台，哆嗦着手拧开瓶盖。
酒香四溢。
“妹、妹夫……哎哟不对，晏总！”
大强弯着腰，一路小跑到晏峥身边。
他双手捧着酒瓶，往晏峥面前的空杯子里倒酒。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酒液洒在桌面布上，洇出一大片水渍。
“刚才……刚才都是哥喝了点猫尿，满嘴喷粪。”
大强赔着笑，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笑得比哭还难看。
“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跟哥一般见识。”
他转头冲着王丽使眼色，五官都快扭曲了。
“王丽！还死愣着干啥！快给云锦倒茶啊！”
王丽如梦初醒。
踩着高跟鞋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差点崴了脚。
她拎起茶壶，凑到苏云锦手边。
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假睫毛跟着乱颤。
“云锦啊，嫂子刚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王丽倒着茶，水珠子溅在苏云锦的袖口上她都没察觉。
“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你瞧，大强现在工作也丢了，家里眼看就揭不开锅了……”
她压低嗓音，试探着往晏峥那边瞟。
大强赶紧接茬，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
“晏总，您看您这集团现在家大业大的。”
“外人哪有自家人靠谱是不是？”
他挺了挺那根本不存在的胸肌，装出一副干练的样子。
“我在体制内干了这么多年，文件审批、管理流程我都熟。”
大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透着贪婪。
“您给我安排个副总干干。哥保证把公司给您管得服服帖帖的！”
“随便给个万儿八千的月薪就行，自家人不谈钱！”
包厢里静得出奇。
大刘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两人脸皮简直比城墙拐角还厚。
晏峥靠在椅背上。
他没碰那杯倒满的茅台，指尖把玩着金属防风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窝。
盖子合上，火苗熄灭，空气里留下一丝煤油味。
“副总？”
晏峥抬起眼皮，视线扫过大强那张冒着油汗的脸。
大强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副总就行，我不挑部门的！”
晏峥轻笑一声。
嗓音带着股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让人背脊发凉。
“大强哥是吧。”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玻璃转盘上。
那股从街头摸爬滚打出来的暴戾之气，毫无保留地压向对方。
大强双腿打摆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撞在身后的木椅子上。
“你刚才说，我是个游手好闲的窝囊废。”
晏峥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上那滩洒出来的酒。
“现在想来我这窝囊废手底下混饭吃？”
大强满头大汗，拿袖子胡乱擦着脑门上的汗珠。
“误会……那都是误会！咱们是一家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
苏云锦突然开口，清冷的嗓音像碎冰块掉在地上。
她站起身，白净的脸上结着一层寒霜。
“刚才王丽骂晏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提一家人？”
“现在看他赚钱了，就想来吸血？”
王丽急了，伸手想去拉苏云锦的胳膊。
“云锦，你咋能这么绝情呢，咱们从小……”
晏峥反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
声音不大，却震得王丽手一哆嗦，触电般缩了回去。
“想进云峥集团？”
晏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夫妻。
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沈冰，咱们厂里保洁部的招工标准是什么？”
沈冰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开手里的黑色记事本。
纸张哗啦一响。
“晏总，保洁员要求初中以上学历，无不良嗜好，为人本分踏实。”
晏峥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在大强脸上。
“听见没。”
他声音冷得掉渣，字字诛心。
“我厂里扫厕所的，都得要初中毕业的本分人。”
“你们这种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满肚子算计的势利眼。”
晏峥指着大强的鼻子，眼神里全是轻蔑。
“抱歉。”
“在我这儿，你们连拿扫把都不配。我嫌你们蠢，怕你们把厕所越扫越臭。”
包厢里落针可闻。
大强那张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
跟开了染坊似的。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着，愣是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王丽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晏峥现在这身价，她刚才进门就该直接跪下喊祖宗啊！
晏峥懒得再看这群跳梁小丑。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主位上瑟瑟发抖的李淑芬和苏宏远。
“爸，妈。贺礼送到了，心意也尽了。”
他拉开椅子，顺手拎起苏云锦放在椅背上的针织外套。
“厂里还有几百万的账要过，我们先走一步。你们慢吃。”
他牵起苏云锦的手，掌心干燥温暖。
苏云锦任由他握着，跟在他身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大刘和陆千山自动让开一条道。
刚跨出包厢门槛。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老李头穿着身沾着油污的白大褂，连气都喘不匀地跑过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皱的传真纸。
“晏、晏总！苏总工！”
老李头扶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嗓音直劈叉。
“省城……省城那边出乱子了！”
晏峥停下脚步，眉头拧紧。
“天塌了？慢慢说。”
老李头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把手里的传真纸递过去。
手哆嗦个不停。
“孙耀威底下那个没咽气的副厂长，跑去省质监局实名举报咱们了！”
老李头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急得直跳脚。
“质监局的车已经堵在咱们厂大门口！”
“他们说咱们的新包装袋材料有毒，甲醛超标，要贴封条查封全部流水线！”
晏峥接过那张纸，视线扫过上面的红头黑字。
眼底那股刚压下去的暴戾，瞬间又翻涌上来。
“查封流水线？”
他把传真纸攥成一团，冷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