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锦耳根子腾地烧起一团火。
男人温热的呼吸扑在颈窝，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她指尖一哆嗦，死死攥住晏峥黑衬衫的袖口。
布料被揉出一圈死褶。
“啪嗒。”
脆响打破了包厢里死水般的寂静。
王丽手里那双塑料筷子，顺着指缝滑了下去。
磕在白瓷碗边，弹起半尺高，骨碌碌滚进桌底。
她那张涂着厚粉的脸皮，这会儿白得像糊了层窗户纸。
嘴唇张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耳朵上那对金灿灿的耳环，现在沉得像两块铅，坠得她脖子发酸。
“你……你刚说什么？”
李国强扶着桌沿，三角眼瞪得快要裂开。
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个大汗淋漓的大堂经理。
经理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根本没空搭理这个谢顶老头。
他弓着腰，一路小跑到晏峥跟前。
“晏、晏总！外头那阵仗太吓人了！”
经理拿袖管胡乱抹着额头上的油汗。
“十几辆黑色大奔啊！把咱们饭店的停车场塞得连个缝都没留！”
“后头还跟着几辆卡车，车厢上全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大强瘫在椅子上，双腿抖得像踩了电门。
他这会儿连呼吸都费劲，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晏峥。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皮鞋脚步声。
踩在化纤地毯上，发出发闷的“咚咚”声。
包厢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门轴撞在墙上，震落了几扑簌白灰。
陆千山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西装，理着板寸头。
浑身透着股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悍气，大步跨进屋。
他身后，呼啦啦涌进来十几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清一色的名牌西服，手里攥着鼓囊囊的红皮信封和锦盒。
陆千山走到晏峥身侧，脚跟一并。
刚想敬礼，硬生生改成鞠躬。
“晏哥！省城那边的货全铺完了！孙耀威的场子让咱们接管了！”
他嗓门粗，震得头顶的玻璃吊灯嗡嗡响。
“这几个是省城最大的代理商，非要死皮赖脸跟着来。”
“说啥也得给老太君磕个头！”
一个光头胖老板赶紧挤上前，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
他双手捧着个纯金打的长命锁，分量压手。
“哎哟！苏老太君！祝您松鹤延年，福寿安康！”
胖老板腰弯成九十度，把金锁小心翼翼搁在玻璃转盘上。
“我是省城老赵啊！以后我们全家老小的饭碗，全仰仗晏总赏饭吃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老板排着队上前。
“老太君！这是长白山挖出来的老参！”
“这点现金您拿去买点补品，密码是六个八！”
各种名贵的盒子、厚实的信封，像小山一样堆在李淑芬面前。
直接把王丽那个装金佛的破丝绒盒子，挤到了转盘边缘。
半个底座悬空，摇摇欲坠。
李淑芬僵在主位上。
金丝绒外套黏在后背上，她呼吸急促，两只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
眼眶泛着红，眼底的水汽怎么也压不住。
活了六十年。
她这辈子受尽了娘家亲戚的白眼，做梦都不敢想能有这么风光的一天！
苏宏远摘下老花镜。
老头子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眼角。
他腰杆挺得笔直，看向晏峥的目光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骄傲。
包厢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那些刚才还趾高气昂的亲戚，现在全缩在椅子里。
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二姨把脸埋在茶杯后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李国强捂着被烫伤的腿，三角眼失去了焦距。
晏峥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
瓷底磕着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
一米八八的个头，带着股遮天蔽日的压迫感。
晏峥伸出那只布满粗茧的大手。
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苏云锦冰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
粗糙的触感，带着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直接烫进她的血管。
苏云锦仰起头，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眼底的防备和委屈，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晏峥转过头，视线扫过满桌子面如死灰的亲戚。
嘴角扯开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刚才谁说，要给我找个保安的工作？”
声音不大，却像刮骨的钢刀。
大强浑身一抽搐。
椅子腿打滑，他整个人哧溜一下滑到地上。
膝盖磕在化纤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妹、妹夫……”
大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抬起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回荡。
“我喝了猫尿！我满嘴喷粪！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他现在连科长都没了，哪还敢在首富面前拿架子。
王丽缩在椅子角落，双手死死捂着耳朵。
生怕别人再看她那对引以为傲的金耳环。
晏峥没搭理地上的烂泥。
他单手抱起旁边正在啃鸡腿的呦呦。
走到李淑芬面前。
“妈。今天这饭菜，还合胃口？”
晏峥语气放缓，带上了几分做小辈的恭敬。
李淑芬拼命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合……合胃口。小晏啊，妈今天……真高兴。”
晏峥笑了。
他牵着苏云锦的手，轻轻捏了两下。
“行。既然吃好了，大伙儿就散了吧。”
他转头看向门外站成一排的代理商。
“单把买了。顺便给老太君打包两份带走。”
“哎！好嘞晏总！”
几个胖老板争先恐后地往收银台跑，生怕慢了一步。
晏峥拥着妻子，抱着女儿，往包厢门外走。
经过李国强身边时。
晏峥脚步顿了一下。
皮鞋碾过地上的南瓜子壳，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李国强吓得一缩脖子，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晏峥没看他。
只是丢下一句话。
“以后出门把嘴擦干净。我脾气不好，见不得别人说我老婆一句不是。”
说完，头也不回地跨出木门。
走廊里。
张大秘还等在外面，手里捏着个公文包。
见晏峥出来，赶紧迎上去。
“晏总，您交代的那个事，叶市长那边有眉目了。”
晏峥停下脚步，把呦呦换了只手抱。
“那块地皮，市里批了？”
晏峥挑起半边眉毛，眼底闪过一丝野心的火光。
张大秘连连点头，压低了嗓音。
“批了！市郊那五百亩荒地，全划给云峥集团。”
苏云锦听见这数字，手指一紧。
“五百亩？”
她仰头看着晏峥，“咱们厂现在的产能，根本用不了那么大地方。”
晏峥偏过头，看着她清冷的眸子。
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谁说只盖厂房了？”
他捏了捏她软乎乎的掌心。
“老张。回去告诉叶市长。”
晏峥直视着张大秘，嗓音沉稳，透着不容置疑的狂妄。
“下周三。把省台的记者全叫上。”
“我晏峥，要在江州，盖一座全省最大的食品工业园区。”
他眼神冷厉，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洋鬼子不是想靠设备卡咱们的脖子吗？”
晏峥扯开嘴角。
“那老子就建个属于中国人的研发基地。砸碎他们的饭碗。”
张大秘倒抽了一口凉气。
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年轻人的胃口，简直要把整个江州的天给吞下去！
“明白！晏总，我这就去汇报！”
张大秘夹着包，脚底抹油一样跑下楼梯。
晏峥收回视线。
牵着苏云锦的手，往楼下走。
阳光顺着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拉长了一家三口的影子。
呦呦趴在晏峥肩膀上，含着手指头。
“爸爸，我们要去盖大房子了吗？”
晏峥拍了拍闺女的后背。
“对。盖大房子。里面装满吃不完的神仙肉。”
苏云锦走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眉眼间的清冷，彻底化成了一汪春水。
她突然停下脚步，拽了拽晏峥的袖子。
晏峥回过头。
“怎么了？”
苏云锦咬着下唇，脸颊浮起一抹红晕。
“晏总。研发基地的总设计师，能不能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