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省城十字街。
正午的太阳毒辣，柏油马路烤得软塌塌的，散发着刺鼻的沥青味。
但比天气更燥的，是云峥旗舰店门口的人潮。
那栋三层旧楼早就变了样。
整面墙被砸通，换成了通透的落地钢化玻璃。
红蓝相间的巨型霓虹灯牌挂在门头，电流“嗞嗞”响，大白天也晃得人睁不开眼。
玻璃窗后头，全是泛着冷光的金属货架。
“神仙肉”辣条、“水浒英雄”干脆面，码得像一座座小山。
低音炮搬到了街边，正扯着破铜嗓子轰炸迪斯科舞曲。
“别挤！踩着我脚后跟了！”
“给我拿两整箱干脆面！我儿子今天非要抽林冲，不给买就不上学！”
大妈大爷、下海倒爷、放假的学生，挤成了一锅沸腾的黏粥。
几个穿着红马甲的黄牛，蹲在花坛边上。
手里挥舞着一沓子镭射水浒卡，扯着嗓子干嚎。
“收卡！金闪宋江五十块一张！银闪武松二十！”
“差一张凑齐的过来换啊！黑旋风李逵换入云龙公孙胜！”
大刘穿着紧绷绷的白衬衫，堵在玻璃门缝处。
他脖子上挂着条被汗水浸透的毛巾，扯着破锣嗓子维持秩序。
“排队！他娘的别挤玻璃！碎了扎死人老子可不赔！”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甩在地上。
店里头。
冷气开到最大，出风口呼呼往外喷着白雾。
白雪踩着黑色高跟鞋，穿梭在三台收银机中间。
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敲出残影，“滴滴”声连成一片。
空气里全是崭新钞票特有的油墨味。
收银员抽屉里的钱都塞不下了，直接拿麻袋装。
晏峥单手插兜，靠在二楼的金属护栏上。
嘴里叼着根万宝路，冷眼看着底下的疯狂。
街角对面，国营百货大楼二楼的茶座里。
孙耀威瘫在红木太师椅上。
空调冷风直吹，他却觉得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生铁。
“砰。”
包厢门被人撞开，强子连滚带爬地扑进来。
他花衬衫扣子崩掉两颗，脸上不知道被谁挠了三道血印子，火辣辣地往外渗血。
“孙、孙总……完了，全完了！”
孙耀威手一抖，紫砂茶杯里的滚水溅在手背上。
他像是感觉不到烫，死死盯着强子。
“老钱呢？我不是让他带工商局的人去封店吗？告他们非法集会！扰乱治安！”
老头子嗓子嘶哑，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强子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直拍大腿。
“封个屁啊！老钱连警车都没敢下！”
“那边排队买干脆面的，连市委大院家属都有！交警大队派了三个中队在路口拉警戒线！”
强子指着窗户外面，声音带着哭腔。
“人家有正规营业执照，又是合法纳税，老钱说他敢封店，明天纪委就得来查他的账！”
孙耀威眼前一黑。
他猛地撑着扶手站起来，两步扑到落地窗前。
玻璃窗外，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国营百货大楼，门可罗雀。
门口拉着“果丹皮买一送一”的红布条，被热风吹得可怜巴巴地飘。
而在街对面。
那个原本废弃的纺织大楼，简直成了提款机。
他亲眼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小胖子，从云峥店里抱出一整箱干脆面。
就蹲在马路牙子上，撕开袋子。
把里面油炸得金黄的面饼，随手扔给路边的野狗。
小胖子抠出面袋底下的闪光卡片，捏在手里又蹦又跳，笑得像个疯子。
孙耀威脑瓜子“嗡”地一声巨响。
那些被他视为垃圾、拼命封杀的东西。
现在成了全省城老百姓抢破头的宝贝。
而他仓库里堆积如山的传统麻花、果丹皮，半个月没卖出去一件，眼看就要发霉长毛了。
一股钻心的剧痛，突然从左胸口炸开。
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硬生生扎进他的心脏，来回搅动。
孙耀威脸色瞬间变成紫青色。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半口空气都吸不进去。
“孙总！你咋了孙总！”
强子吓破了胆，扑上去扶他。
孙耀威双腿发软，死死揪住胸口的唐装布料，指甲在丝绸上抠出几道死褶。
“药……兜里……救心丸……”
他眼珠子往上翻，手哆嗦着去掏口袋。
还没等摸到药瓶子。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砸在地毯上。
旁边那张黄花梨茶几被撞翻。
滚烫的茶水浇在他脸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
强子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杀猪一样嚎叫。
“来人啊！叫救护车！孙总不行了！”
十分钟后。
“呜哇——呜哇——”
急促的救护车警笛声划破了十字街的嘈杂。
蓝红相间的警示灯闪烁着，几个白大褂抬着担架，从百货大楼里冲出来。
担架上，孙耀威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手耷拉在边上。
死气沉沉。
救护车猛打方向盘，压着斑马线疾驰而去，留下一串刺鼻的尾气。
云峥旗舰店二楼。
晏峥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玻璃窗，冷眼看着那辆远去的救护车。
大刘踩着楼梯噔噔噔跑上来，手里攥着对讲机。
“晏哥！对面乱套了！听说孙耀威那老王八蛋突发心梗，抬进IcU抢救去了！”
大刘一巴掌拍在护栏上，金属管发出嗡鸣。
“该！让他玩阴的！这回老天爷收他了！”
晏峥把烟头丢在地上，皮鞋尖踩上去，随意碾了两下。
“老天爷只管看戏，收人的活儿，得咱们自己干。”
楼梯拐角传来高跟鞋的“哒哒”声。
白雪手里捏着几张热乎的财务报表，快步走过来。
她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神却亮得吓人。
“晏总。开业首日，截止到下午四点的数据出来了。”
白雪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连声音都在发飘。
“单店日流水……一百一十二万。”
她把报表递过去，手指尖还在微微打颤。
“仓库里的干脆面，已经彻底清空了。连货架上当样品的十几包，都被黄牛抢走了。”
大刘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瞪着牛眼，一把抢过报表。
“一百一十二万？就这一家破店？这他娘的比抢银行还来钱快啊！”
大刘乐得合不拢嘴，“晏哥，这下咱们云峥算是彻底在省城站稳脚跟了！”
晏峥扫了一眼报表上的数字，脸上没半点喜色。
他转过身，背靠着金属护栏，视线落在对面因为老板进了医院而乱作一团的百货大楼。
“一百万就满足了？”
晏峥扯起嘴角，眸子里翻涌着嗜血的贪婪。
白雪愣了一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框。
“晏总，咱们的产能已经极限了。江州二车间那边，苏总带人三班倒，一天也只能出三十万包货。”
“货供不上，旗舰店明天就得断粮。这日销百万的奇迹，持续不了。”
“产能跟不上，那就去买产能。”
晏峥站直身子，伸手弹了弹西装外套上的灰尘。
“孙耀威现在躺在IcU里插管子，他底下那八十多个经销商群龙无首，那些依附他的中小食品厂现在就是一盘散沙。”
他偏过头，漆黑的瞳孔锁定大刘。
“大刘，去给沈冰摇电话。”
“让她把账面上能动用的现金，全给我提出来，装进麻袋。”
大刘呆住了，“晏哥，提那么多现金干啥？”
“干啥？”
晏峥迈开长腿往楼下走，头也不回。
“趁他病，要他命。”
“带上钱，跟我去把省城那些快饿死的食品加工厂，全给老子收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