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小饭馆里，吊扇转得嘎吱作响。
白雪瞪圆了眼睛，牙齿无意识地咬着手里的圆珠笔帽。
蓝色塑料外壳被她磕出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快闪？就是……找几十个跳霹雳舞的街头青年，装成路人？”
她结巴了一下，嘴唇松开，笔帽“啪嗒”掉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沾了点黏糊糊的菜汤。
白雪在美国学了四年市场营销，课本上压根没见过这种野路子。
“这、这能行吗？咱们国内的老百姓面子薄，当街跳舞，大家会以为是神经病的。”
她赶紧掏出纸巾擦拭笔管，手忙脚乱。
晏峥把报纸卷筒扔在桌角。
他掏出那只金属打火机，在指尖绕了个圈，没点火。
“国人是爱面子，但更爱凑热闹。”
晏峥靠着硬邦邦的木椅背，目光越过窗户，看向街边几个推着自行车张望的闲汉。
“只要前头围了十个人，后头就能挤过来一百个。”
他手指点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闷响。
“明天上午十点。百货大楼门口。”
“你去找五十个混录像厅的小年轻，每人发十块钱，穿上印着水浒卡的红背心。”
晏峥身子前倾，那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场直接罩住白雪。
“明天起，你就是云峥集团的营销总监。”
“大刘给你当副手，安保和搬货全归他管。”
“这场戏给我唱漂亮点，我要让十字街的交通直接瘫痪。”
次日上午。
省城气温飙升，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一层反光的油光。
汽车尾气混着卖烤红薯的焦糊味，闷在十字路口，熏得人直喘粗气。
百货大楼门口人头攒动，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强子光着膀子，蹲在对面的花坛台阶上。
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拿着个破蒲扇猛摇。
他昨晚接到孙耀威的死命令，今天带人死死盯住那栋正在装修的三层商铺。
“强哥，你说那姓晏的买个破楼，连门头都给拆了，搞啥幺蛾子？”
旁边的小弟挠着肚皮，热得直吐舌头。
强子吐掉牙签，朝地上啐了一口黄痰。
“呸！装神弄鬼。”
“孙总把全市的供销社都掐死了，他就算把天王老子请来，一包干脆面也别想卖出去！”
话音刚落。
“咚——！”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街道上空炸开。
低音炮震得地皮直哆嗦，强子屁股底下的石板跟着麻了一下。
几只停在电线杆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强劲的迪斯科舞曲撕裂了街头的嘈杂。
节奏感极强的鼓点，像榔头一样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捂着耳朵四处张望。
“咋回事？哪家歌舞厅喇叭漏电了？”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扯着嗓子喊。
突然，人群中窜出三个穿着花格衫的年轻小伙。
他们走到马路正中间的斑马线上。
一把扯掉外面的花衬衫，甩在半空中。
露出里面鲜红如血的短袖t恤。
胸口印着几个烫金大字——“水浒英雄”。
三人跟着鼓点，猛地趴在地上，背脊贴着滚烫的柏油路。
双腿倒踢，竟然当街跳起了托马斯回旋。
鞋底擦过路面，扬起一阵细灰。
围观群众看傻了眼，提菜篮子的大妈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紧接着，人群四个角落里，呼啦啦又窜出来四十几号人。
清一色的红t恤。
他们踩着节奏，动作整齐划一，汇聚到十字路口中央。
齐刷刷地甩手、扭胯、太空步。
视觉冲击力简直像是一枚炸弹，直接在九二年的省城街头引爆。
“好！这小伙子跳得带劲！”
“这是啥表演文工团？红衣服上写的啥字？”
路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自行车走不动了，公交车司机狂按喇叭。
“叭叭——”
刺耳的汽笛声根本盖不住低音炮的轰鸣。
强子捏着蒲扇的手僵在半空。
他瞪着那对三角眼，张着干裂的嘴唇，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套路？”
就在气氛炒到最热的顶峰。
舞曲骤停。
五十个红衣小伙突然散开，让出一条两米宽的通道。
大刘穿着件紧绷绷的白衬衫，脖子上搭着标志性的毛巾。
他推着一辆平板推车，车轱辘压在地上嘎吱作响。
车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神仙肉”干脆面。
白雪踩着高跟鞋，手里举着个大红色的塑料扩音喇叭，快步走上前。
她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手腕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辈子她也没干过这么疯狂的事。
深吸一口气，白雪按下喇叭开关。
刺耳的电流声“滋啦”滑过。
“省城的父老乡亲们！”
白雪闭着眼睛，把嗓门飙到最高，声音劈了一半。
“云峥集团，水浒英雄面！”
“首批一万包，今天不要钱，免费试吃！”
大刘扯掉蒙在面饼上的塑料布，抓起两把干脆面高高举起。
“白送！当场撕开包装，谁抽中闪光的水浒卡，再送十包！”
“轰——”
人群彻底疯了。
不用掏钱的便宜，比什么舞曲都好使。
“给我一包！我孙子昨晚看电视哭着要那玩意儿！”
“别挤！哎哟我的布鞋踩掉了！”
大妈大爷、下班的工人、放假的学生，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扑向平板车。
大刘那两百斤的体格差点被掀翻。
他急得拿毛巾抽打空气。
“排队！他娘的谁插队老子不发了！”
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童音。
“闪光！是闪光的老虎！”
一个七八岁的小胖墩撕开塑料袋，举着一张覆盖着镭射膜的武松打虎卡片。
阳光照在卡面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刺痛了周围小孩的眼睛。
“妈惹！真有卡！跟电视里一模一样！”
“我要抽宋江！给我一包！”
疯狂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整个十字街彻底瘫痪，公交车堵成了一字长龙，交警吹破了哨子也挤不进人群。
强子手里的破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他双腿打着颤，看怪物一样看着沸腾的街道。
“疯了……白送一万包，这帮人是印钞票的吗？”
他转头冲着旁边呆若木鸡的小弟咆哮。
“看你娘的看！赶紧去给孙总摇电话！出大事了！”
十字路口斜对面，一辆挂着黑牌的桑塔纳停在树荫里。
车窗降下一半。
孙耀威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咔”作响。
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此刻憋成了猪肝色。
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死死盯着对面抢干脆面的人潮。
“咔嚓。”
核桃被他捏碎了一角，木刺扎进掌心。
前排的司机咽了口唾沫，不敢回头。
“孙、孙总……咱们的货柜全空着，老百姓全跑云峥那边抢免费卡去了……”
孙耀威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粗重。
像是一条缺氧的老狗。
他猛地一把揪住司机的衣领，手指头骨节泛白。
“去……去工商局找老钱！”
孙耀威嗓子嘶哑，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封街！就说他们非法集会！把那姓晏的给我抓进去！”